戴望舒诗歌精品欣赏     返回目录页



雨巷

撑着油纸伞,
  独自 彷徨在悠长,
  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一样的颜色,
  丁香一样的芬芳,
  丁香一样的忧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彷徨;
  她彷徨在这寂寥的雨巷,
  撑着油纸伞
  象我一样,
  象我一样地
  默默行着,
  冷漠、凄清, 又惆怅.
  她静默地走近 走近,
  又投出
  叹息一般的眼光,
  她飘过
  象梦一般地,
  象梦一般地凄婉迷茫.
  象梦中飘过
  一枝丁香地,
  我身旁飘过这女郎;
  她静默地远了,
  远了,
  到了颓圮的篱墙,
  走尽这雨巷.
  在雨的哀曲里,
  消了她的颜色,
  散了她的芬芳,
  消散了,
  甚至她的
  叹息般的眼光,
  丁香般的惆怅.
  撑着油纸伞,
  独自 彷徨在悠长,
  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飘过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白蝴蝶

给什么智慧给我,
  小小的白蝴蝶,
  翻开了空白之页,
  合上了空白之页?

  翻开的书页:
  寂寞;
  合上的书页:
  寂寞。

游子谣

  海上微风起来的时候,
  暗水上开遍青色的蔷薇。
  ---游子的家园呢?

  篱门是蜘蛛的家,
  土墙是薜荔的家,
  枝繁叶茂的果树是鸟雀的家。

  游子却连乡愁也没有,
  他沈浮在鲸鱼海蟒间:
  让家园寂寞的花自开自落吧。

  因为海上有青色的蔷薇,
  游子要萦系他冷落的家园吗?
  还有比蔷薇更清丽的旅伴呢。

  清丽的小旅伴是更甜蜜的家园,
  游子的乡愁在那里徘徊踯躅。
  唔,永远沈浮在鲸鱼海蟒间吧。

秋夜思

  谁家动刀尺?
  心也需要秋衣。

  听鲛人的召唤,
  听木叶的呼息!
  风从每一条脉络进来,
  窃听心的枯裂之音。

  诗人云:心即是琴。
  谁听过那古旧的阳春白雪?
  为真知的死者的慰藉,
  有人已将它悬在树梢,
  为天籁之凭托——
  但曾一度谛听的飘逝之音。

  而断裂的吴丝蜀桐,
  仅使人从弦柱间思忆华年。

微笑

  轻岚从远山飘开
  水蜘蛛在静水上徘徊
  说吧:无限意,无限意
  有人微笑
  一棵心开出花来
  有人微笑
  许多脸儿忧郁起来
  做定情之花带的点缀吧
  做遥迢之旅愁之凭籍吧
  微温轻渺,欲说还休。

流浪人的夜歌

  残月是已死美人,
  在山头哭泣嘤嘤,
  哭她细弱的魂灵。
  怪枭在幽谷悲鸣,
  饥狼在嘲笑声声,
  在那莽莽的荒坟。
  此地黑暗的占领,
  恐怖在统治人群,
  幽夜茫茫地不明。
  来到此地泪盈盈,
  我是飘泊的狐身,
  我要与残月同沉。

深闭的园子

  五月的园子
  已花繁叶满了,
  浓荫里却静无鸟喧。
  小径已铺满苔藓,
  而篱门的锁也锈了——
  主人却在迢遥的太阳下。
  在迢遥的太阳下,
  也有璀灿的园林吗?
  陌生人在篱边探首,
  空想着天外的主人。

在天晴了的时候

  在天晴了的时候,
  该到小径中去走走;
  给雨润过的泥路,
  一定是凉爽又温柔;
  炫耀着新绿的小草,
  已一下子洗净了尘垢;
  不再胆怯的小白菊,
  慢慢地抬起它们的头,
  试试寒,试试暖,
  然后一瓣瓣地绽透;
  抖去水珠的凤蝶儿
  在木叶间自在闲游,
  把它的饰彩的智慧书页
  曝着阳光一开一收。
  到小径中去走走吧,
  在天晴了的时候;
  赤着脚,携着手,
  踏着新泥,涉过溪流。
  新阳推开了阴霾了,
  溪水在温风中晕皱,
  看山间移动的暗绿——云的脚迹——它也在闲游。

忧郁

  我如今已厌看蔷薇色,
  一任她娇红披满枝。
  心头的春花已不更开,
  幽黑的烦忧已到我欢乐之梦中来。
  我的唇已枯,我的眼已枯,
  我呼吸着火焰,我听见幽灵低诉。
  去吧,欺人的美梦,欺人的幻像,
  天上的花枝,世人安能痴想!
  我颓唐地在挨度这迟迟的朝夕,
  我是个疲倦的人儿,我等待着安息。

致萤火

  萤火,萤火,
  你来照我。

  照我,照这沾露的草,
  照这泥土,照到你老。

  我躺在这里,让一颗芽
  穿过我的躯体,我的心,
  长成树,开花;

  让一片青色的藓苔,
  那么轻,那么轻
  把我全身遮盖,

  象一双小手纤纤,
  当往日我在昼眠,
  把一条薄被
  在我身上轻披。

  我躺在这里
  咀嚼着太阳的香味;
  在什么别的天地,
  云雀在青空中高飞。

  萤火,萤火
  给一缕细细的光线——
  够担得起记忆,
  够把沉哀来吞咽!

我的恋人

  我将对你说我的恋人,
  我的恋人是一个羞涩的人,
  她是羞涩的,有着桃色的脸,
  桃色的嘴唇,和一颗天青色的心。
  她有黑色的大眼睛,
  那不敢凝看我的黑色的大眼睛
  ——不是不敢,那是因为她是羞涩的,
  而当我依在她胸头的时候,
  你可以说她的眼睛是变换了颜色,
  天青的颜色,她的心的颜色。
  她有纤纤的手,
  它会在我烦忧的时候安抚我,
  她有清朗而爱娇的声音,
  那是只向我说着温柔的,
  温柔到销熔了我的心的话的。
  她是一个静娴的少女,
  她知道如何爱一个爱她的人,
  但是我永远不能对你说她的名字,
  因为她是一个羞涩的恋人。

我的素描

  辽远的国土的怀念者,
  我,我是寂寞的生物。
  假若把我自己描画出来,
  那是一幅单纯的静物写生。
  我是青春和衰老的集合体,
  我有健康的身体和病的心。
  在朋友间我有爽直的声名,
  在恋爱上我是一个低能儿。
  因为当一个少女开始爱我的时候,
  我先就要栗然地惶恐。
  我怕着温存的眼睛,
  像怕初春青空的朝阳。
  我是高大的,我有光辉的眼;
  我用爽朗的声音恣意谈笑。
  但在悒郁的时候,我是沉默的,
  悒郁着,用我二十四岁的整个的心。

  在你的眼睛的微光下
  迢遥的潮汐升涨:
  玉的珠贝,
  青铜的海藻......
  千万尾飞鱼的翅,
  剪碎分而复合的
  顽强的渊深的水。

  无渚崖的水,
  暗青色的水;
  在什么经纬度上的海中,
  我投身又沉溺在
  以太阳之灵照射的诸太阳间,
  以月亮之灵映光的诸月亮间,
  以星辰之灵闪烁的诸星辰间,
  于是我是彗星,
  有我的手,
  有我的眼,
  并尤其有我的心。

  我唏曝于你的眼睛的
  苍茫朦胧的微光中,
  并在你上面,
  在你的太空的镜子中
  鉴照我自己的
  透明而畏寒的
  火的影子,
  死去或冰冻的火的影子。

  我伸长,我转着,
  我永恒地转着,
  在你永恒的周围
  并在你之中......

  我是从天上奔流到海,
  从海奔流到天上的江河,
  我是你每一条动脉,
  每一条静脉,
  每一个微血管中的血液,
  我是你的睫毛
  (它们也同样在你的
  眼睛的镜子里顾影)
  是的,你的睫毛,你的睫毛,

  而我是你,
  因而我是我。

我的记忆

  我的记忆是忠实于我的
  忠实甚于我最好的友人,
  它生存在燃着的烟卷上,
  它生存在绘着百合花的笔杆上,
  它生存在破旧的粉盒上,
  它生存在颓垣的木莓上,
  它生存在喝了一半的酒瓶上,
  在撕碎的往日的诗稿上,
  在压干的花片上,
  在凄暗的灯上,
  在平静的水上,
  在一切有灵魂没有灵魂的东西上,
  它在到处生存着,
  像我在这世界一样。
  它是胆小的,
  它怕着人们的喧嚣,
  但在寂廖时,
  它便对我来作密切的拜访。
  它的声音是低微的,
  但它的话却很长,很长,
  很长,很琐碎,而且永远不肯休;
  它的话是古旧的,
  老讲着同样的故事,
  它的音调是和谐的,
  老唱着同样的曲子,
  有时它还模仿着爱娇的少女的声音,
  它的声音是没有气力的,
  而且还挟着眼泪,夹着太息。
  它的拜访是没有一定的,
  在任何时间,在任何地点,
  时常当我已上床,朦胧地想睡了;
  或是选一个大清早,
  人们会说它没有礼貌,
  但是我们是老朋友。
  它是琐琐地永远不肯休止的,
  除非我凄凄地哭了,
  或者沉沉地睡了,
  但是我永远不讨厌它,
  因为它是忠实于我的。

秋天的梦

  迢遥的牧女的羊铃,
  摇落了轻的树叶。

  秋天的梦是轻的,
  那是窈窕的牧女之恋。

  于是我的梦静静地来了,
  但却载着沉重的昔日。

  哦,现在,我有一些寒冷,
  一些寒冷,和一些忧郁。

偶成

  如果生命的春天重到,
  古旧的凝冰都哗哗地解冻,
  那时我会再看见灿烂的微笑,
  再听见明朗的呼唤--这些迢遥的梦。

  这些好东西都决不会消失,
  因为一切好东西都永远存在,
  它们只是像冰一样凝结,
  而有一天会像花一样重开。

闻曼驼铃

  从水上飘起的,春夜的曼陀铃,
  你咽怨的亡魂,孤寂又缠绵,
  你在哭你的旧时情?
  你徘徊到我的窗边,
  寻不到昔日的芬芳,
  你惆怅地哭泣到花间。
  你凄婉地又重进我的纱窗,
  还想寻些坠鬟的珠屑——啊,你又失望地咽泪去他方。
  你依依地又来到我耳边低泣;
  啼着那颓唐哀怨之音;
  然后,懒懒地,到梦水间消歇。

见毋忘我花

  为你开的,
  为我开的毋忘我花,
  为了你的怀念,
  为了我的怀念,
  它在陌生的太阳下,
  陌生的树林间,
  谦卑地,悒郁地开着。
  在僻静的一隅,
  它为你向我说话,
  它为我向你说话;
  它重数我们用凝望
  远方潮润的眼睛,
  在沉默中所说的话,
  而它的语言又是
  像我们的眼一样沉默。
  开着吧,永远开着吧,
  挂虑我们的小小的青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