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诗选    返回目录页


再别康桥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
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那榆荫下的一谭,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柔碎在浮藻间,
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篙,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残春

昨天我瓶子里斜插着的桃花
是朵朵媚笑在美人的腮边挂;
今儿它们全低了头,全变了相:--
红的白的尸体倒悬在青条上。
窗外的风雨报告残春的运命,
丧钟似的音响在黑夜里叮咛:
“你那生命的瓶子里的鲜花也
变了样:艳丽的尸体,谁给收殓?”


阔的海

阔的海空的天我不需要,
我也不想放一只巨大的纸鹞
上天去捉弄四面八方的风;
我只要一分钟
我只要一点光
我只要一条缝,--
象一个小孩子爬伏在一间暗屋的窗前
望着西天边不死的一条缝,
一点光,一分钟。

泸杭车中

匆匆匆!催催催!

一卷烟,一片山,几点云影,

一道水,一条桥,一支橹声,

一林松,一丛竹,红叶纷纷:

艳色的田野,艳色的秋景,

梦境似的分明,模糊,消隐,--

催催催!是车轮还是光阴?

催老了秋容,催老了人生!


献 词

  那天你翩翩的在空际云游,

  自在,轻盈,你本不想停留

在天的哪方或地的哪角,

 你的愉快是无拦阻的逍遥。

 
你更不经意在卑微的地面

有一流涧水,虽则你的明艳  

在过路时点染了他的空灵,

使他惊醒,将你的倩影抱紧。

 
他抱紧的只是绵密的忧愁,

因为美不能在风光中静止;   

他要,你已飞渡万重的山头,

去更阔大的湖海投射影子!

 
他在为你消瘦,那一流涧水,

在无能的盼望,盼望你飞回!
    

情 死

 玫瑰,压倒群芳的红玫瑰,昨夜的雷雨,原来是你发出的信
  号——真娇贵的丽质!
 你的颜色,是我视觉的醇醪; 我想走近你,但我又不敢。
 青年!几滴白露在你额上,在晨光中吐艳。
 你颊上的笑容,定是天上带来的;可惜世界太庸俗,不能供
  给他们常住的机会。你的美是你的运命!
 我走近来了;你迷醉的色香又征服了一个灵魂一—我是你
  的俘虏!
 你在那里微笑,我在这里发抖,
 你已经登了生命的峰极。你向你足下望——一个天底的深
  潭:
 你站在潭边,我站在你的背后,一—我,你的俘虏。
 我在这里微笑!你在那里发抖。
 丽质是命运的命运。
 我已经将你禽捉在手内:我爱你,玫瑰!
 色、香、肉体、灵魂、美、迷力——尽在我掌握之中。
 我在这里发抖,你——笑。
 玫瑰!我顾不得你玉碎香销,我爱你!
 花瓣、花萼、花蕊,花刺、你,我—一多么痛快啊!一—
  尽胶结在一起!一片狼藉的猩红,两手模糊的鲜血。
 玫瑰!我爱你:

   


月下待杜鹃不来,
看一回凝静的桥影,
   数一数螺钿的波纹,
   我倚暖了石栏的青苔,
   青苔凉透了我的心坎;

   月儿,你休学新娘羞,
   把锦被掩盖你光艳首,
   你昨宵也在此勾留,
   可听她允许今夜来否?

   听远村寺塔的钟声,
   象梦里的轻涛吐复收,
   省心海念潮的涨歇,
   依稀漂泊踉跄的孤舟!

   水粼粼,夜冥冥,思悠悠,
   何处是我恋的多情友,
   风飕飕,柳飘飘,榆钱斗斗,
   令人长忆伤春的歌喉,

我等候你

我等候你。
我望着户外的昏黄
如同望着将来,
我的心震盲了我的听。
你怎还不来? 希望
在每一秒钟上允许开花。
我守候着你的步履,
你的笑语,你的脸,
你的柔软的发丝,
守候着你的一切;
希望在每一秒钟上
枯死──你在哪里?
我要你,要得我心里生痛,
我要你火焰似的笑,
要你灵活的腰身,
你的发上眼角的飞星;
我陷落在迷醉的氛围中,
像一座岛,
在蟒绿的海涛间,不自主的在浮沉……
喔,我迫切的想望
你的来临,想望
那一朵神奇的优昙
开上时间的顶尖!
你为什么不来,忍心的!
你明知道,我知道你知道,
你这不来于我是致命的一击,
打死我生命中乍放的阳春,
教坚实如矿里的铁的黑暗,
压迫我的思想与呼吸;
打死可怜的希冀的嫩芽,
把我,囚犯似的,交付给
妒与愁苦,生的羞惭
与绝望的惨酷。
这也许是痴。竟许是痴。
我信我确然是痴;
但我不能转拨一支已然定向的舵,
万方的风息都不容许我犹豫──
我不能回头,运命驱策着我!
我也知道这多半是走向
毁灭的路,但
为了你,为了你,
我什么都甘愿;
这不仅我的热情,
我的仅有理性亦如此说。
痴!想磔碎一个生命的纤维
为要感动一个女人的心!
想博得的,能博得的,至多是
她的一滴泪,
她的一声漠然的冷笑;
但我也甘愿,即使
我粉身的消息传给
一块顽石,她把我看作
一只地穴里的鼠,一条虫,
我还是甘愿!
痴到了真,是无条件的,
上帝也无法调回一个
痴定了的心如同一个将军
有时调回已上死线的士兵。
枉然,一切都是枉然,
你的不来是不容否认的实在,
虽则我心里烧着泼旺的火,
饥渴着你的一切,
你的发,你的笑,你的手脚;
任何的痴想与祈祷
不能缩短一小寸
你我间的距离!
户外的昏黄已然
凝聚成夜的乌黑,
树枝上挂着冰雪,
鸟雀们典去了它们的啁啾,
沉默是这一致穿孝的宇宙。
钟上的针不断的比着
玄妙的手势,像是指点,
像是同情,像的嘲讽,
每一次到点的打动,我听来是
我自己的心的
活埋的丧钟。


雪花的快乐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
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
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
飞飏,飞飏,飞飏,——
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不去那冷寞的幽谷,
不去那凄清的山麓,
也不上荒街去惆怅——
飞飏,飞飏,飞飏,——
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在半空里娟娟的飞舞,
认明了那清幽的住处,
等着她来花园里探望——
飞飏,飞飏,飞飏,——
啊,她身上有朱砂梅的清香!

那时我凭籍我的身轻,
盈盈的,沾住了她的衣襟
贴近她柔波似的心胸——
消溶,消溶,消溶——
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偶然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沙扬娜拉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恰似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沙扬娜拉!


我有一个恋爱

我有一个恋爱──
我爱天上的明星;
我爱它们的晶莹:
人间没有这异样的神明。

在冷峭的暮冬的黄昏,
在寂寞的灰色的清晨,
在海上,在风雨后的山顶──
永远有一颗,万颗的明星!

山涧边小草花的知心,
高楼上小孩童的欢欣,
旅行人的灯亮与南针──
万万里外闪烁的精灵!

我有一个破碎的魂灵,
像一堆破碎的水晶,
散布在荒野的枯草里──
饱啜你一瞬瞬的殷勤。

人生的冰激与柔情,
我也曾尝味,我也曾容忍;
有时阶砌下蟋蟀的秋吟,
引起我心伤,逼迫我泪零。

我袒露我的坦白的胸襟,
献爱与一天的明星:
任凭人生是幻是真,
地球存在或是消泯──
太空中永远有不昧的明星!


天神似的英雄

这石是一堆粗丑的顽石,
这百合是一从明媚的秀色,
但当月光将花影描上石隙,
这粗丑的顽石也化生了媚迹。

我是一团臃肿的凡庸,
她的是人间无比的仙容;
但当恋爱将她偎入我的怀中,
就我也变成了天神似的英雄!


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

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
容不得恋爱,容不得恋爱!
披散你的满头发,
赤露你的一双脚;
跟着我来,我的恋爱!
抛弃这个世界
殉我们的恋爱!

我拉着你的手,
爱,你跟着我走;
听凭荆棘把我们的脚心剌透,
听凭冰雹劈破我们的头,
你跟着我走,
我拉着你的手,
逃出了牢笼,恢复我们的自由!

跟着我来,
我的恋爱!
人间已经掉落在我们的后背,——
看呀,这不是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无边的自由,我与你与恋爱!


顺着我的指头看,
那天边一小星的蓝——
那是一座岛,岛上有青草,
鲜花,美丽的走兽与飞鸟;
快上这轻快的天庭——
恋爱,欢欣,自由——辞别了人间,永远!


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轻波里依洄。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温存,我的迷醉。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甜美是梦里的光辉。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负心,我的伤悲。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悲哀里心碎!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黯淡是梦里的光辉。


起造一座墙

你我千万不可亵渎那一个字,
别忘了在上帝跟前起的誓。
我不仅要你最柔软的柔情,
蕉衣似的永远裹着我的心;
我要你的爱有纯钢似的强,
这这流动的生里起造一座墙;
任凭秋风吹尽满园的黄叶,
任凭白蚁蛀烂千年的画壁;
就使有一天霹雳翻了宇宙,——
也震不翻你我“爱墙”内的自由!

 

婴 儿

我们要盼望一个伟大的事实出现,我们要守候一个馨香的婴儿出世:—一
  你看他那母亲在她生产的床上受罪!
  她那少妇的安详柔和端丽,现在在剧烈的阵痛里变形成
   不可信的丑恶:你看她那遍体的筋络都在她薄嫩的皮肤底里暴涨着,可怕的青色与紫色,象受惊的水青蛇 在田沟里急泅似的,汗珠站在她的前额上象一颗颗的 黄豆,她的四肢与身体猛烈的抽搐着,畸屈着,奋挺着,纠旋着,仿佛她垫着的席子是用针尖编成的,仿佛 她的帐围是用人焰织成的;             
  一个安详的,镇定的,端庄的,美丽的少妇,现在在绞 痛的惨酷里变形成魔鬼似的可怖:她的眼,一时紧 紧的阖着,一时巨大的睁着,她那眼,原来象冬夜池 潭里反映着的明星,现在吐露着青黄色的凶焰,眼珠 象是烧红的炭火,映射出她灵魂最后的奋斗,她的原 来朱红色的口唇,现在象是炉底的冷灰,她的口颤 着、獗着、扭着、死神的热烈的亲吻不容许她一息的 平安,她的发是散披着,横在口边,漫在胸前,象揪 乱的麻丝,她的手指间紧抓着几穗拧下来的乱发; 这母亲在她生产的床上受罪:——一
  但她还不曾绝望,她的生命挣扎着血与肉与骨与肢体 的纤微,在危崖的边沿上,抵抗着,搏斗着,死神的 逼迫,她还不曾放手,因为她知道(她的灵魂知道!)
  这苦痛不是无因的,因为她知道她的胎宫里孕育着一点 比她自己更伟大的生命的种子,包涵着一个比一切更 永久的婴儿;
  因为她知道这苦痛是婴儿要求出世的征候,是种子在泥
   土里爆裂成美丽的生命的消息,是她完成她自己生命 的使命的时机;
  因为她知道这忍耐是有结果的,在她剧痛的昏瞀中,她
   仿佛听着上帝准许人间祈祷的声音,她仿佛听着天使 们赞美未来的光明的声音;
  因此她忍耐着、抵抗着、奋斗着……她抵拼绷断她统体
   的纤微,她要赎出在她那胎宫里动荡的生命,在她 一个完全、美丽的婴儿出世的盼望中,最锐利、最沉 酣的痛感逼成了最锐利最沉酣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