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忧郁症 竟是被逼出来的

  他的抑郁症,是被逼出来的

  “资深”的抑郁症患者如此年轻

  一张充满阳光气息的照片发到了我的电脑屏幕上。照片中的他,眯着眼睛眺视前方,仿佛在思量着什么。尽管目光中带有几分忧郁,但整张照片依然给人以积极向上的感觉。至少从第一印象来说,我不能把这样一个男孩与抑郁症联系在一起。

  可是,他却很明确地告诉我,他是一个“资深”的抑郁症患者。“十年了,我已经服用抗抑郁药十年了!人家金榜题名,报效国家时,也不过寒窗苦读十年。这该是激情进发的十年,我却只能与药物相伴,独自在漆黑漫长的隧道里寻找一丝丝的阳光。”他的打字速度极快,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渗透了咸涩的苦。

  第二天,当他颀长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诊室时,一时之间。我无法把一个有十年病史的抑郁症患者与他联系在一起。因为,他是那样的年轻——24岁。也就是说,被确诊为“抑郁症”时,他只有14岁。我有些惊愕,因为按照心理学的专业诊断标准,大夫在对一个未成年人下“抑郁症”的诊断前,要经过相当严谨的推敲和反复的确认,这是一件非常谨慎的一工作。处于青春期的青少年,本身就处在自我同一性和角色混乱之中,出现情绪紊乱是很平常的事。因此,大多情况下,大夫会对青少年心理问题作出“情绪障碍”的诊断。眼前的他——小海,为什么会在正步人花季之时,被确诊患有如此严重的心理疾病

  “不为什么,所有东西都有存在的原因!那是一件令我难以启齿,令我感到被世界遗弃的事情……”小海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嘴角浮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容,那笑容充满了自嘲的味道。

  抑郁。是因为喜欢上一个人

  那一年,他喜欢上一个男孩,那是一个经常“人樽”,把篮球打得利落潇洒的帅气男孩。就像其他女同学一样,他会在看球时为那男孩尖叫,会为了那男孩对他的一个微笑而觉得狂风暴雨是个美妙的好天气。随后不久,周围的同学察觉到他的“怪癖”,开始窃窃私语,继而高声怪笑。霎时间,无论男女,大家都对他离得远远的,仿佛他是一个瘟疫。生活一下子变了-,对他来说,世界变成了荒芜一片。他很快就崩溃了。

  他当时的情况,可能只是带有情景性的“应激障碍”。一般来说,面对一个突发事件时产生的情绪状态,在心理学上称为“应激”。产生应激情绪的原因很多,其中最重要的是性格和本身的处世经验。假如面对该突发事件时,当事人具有丰富的处世经验,自然就不会产生不良的应激反应。对于当时年仅14岁的小海来说,那个事件显然不是他一个人可以很好地应对的,所以他产生了障碍。应激障碍造成的精神创伤,很容易演变为长期抑郁的心境,若不能自拔,久而久之,就会发展成为抑郁症。

  “我曾经有过自杀的念头,连遗书都写好了。”说到死亡,小海也是淡淡然的,似乎提到的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像吃饭一样平常的事。

  这个信息更接近抑郁症的判断。有渴望通过自杀来谋求解脱的意愿,这是抑郁症的经典表现。尽管他喜欢男同学的事最后不了了之,但他的心境并未因此得到调整。因为突发事件的应激不良,导致弥散性的抑郁心境充斥了他整个生活,那是反应性抑郁症产生的前提。若得不到解脱或正确的处理,最终将产生轻生的念头。

  我进一步问道:“那你当时还有其他的感觉吗?”

  “我曾经崩溃过,晕了过去。”说着小海又补充了一句,“是压抑了两个月以后,突然晕过去的!”

  两个月,这是被诊断为抑郁症的标志时间限度。于是我反复询问着一些与精神病相关的信息,包括幻觉、妄想及家族遗传史等等。对此,小海都给了我一一否定的明确回答。他告诉我,在那件事之前,他一直是一个活泼快乐的男孩子。那件事以后,父母见他终日郁郁寡欢,就带他去看病,结果大夫说他是“带有精神病性的抑郁症”。

  精神病还是心理疾病

  带有精神病性的抑郁症?我脑中回想着与此相关的专业名词,确切地说,应该是“有精神病性症状的抑郁症”。一般而言,抑郁症作为心理疾病,与精神病有较为明确的分界线,但有些精神病亦会产生继发性的抑郁症状。可是,当时年仅14岁的小海,真的有这么严重的问题吗

  “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服用姑父开给我的药物。我曾经拒绝吃药,要求到大诊所看病,但爸爸妈妈很相信姑父的话,说不能随便换药。姑父说,他用的是最好的药物,对我效果很好……我姑父,就是我的大夫,他是一名精神科大夫。”小海的诉说中带着无奈,仿佛他是跳不出如来佛祖手心的孙悟空。

  “那你姑父知道你喜欢那个男孩子的事情吗?”我开始有点困惑了。

  “他不知道!那种事情我怎么敢跟他们讲?不然他们肯定会呼天抢地的!爸爸妈妈一直以为我是学习压力大,不适应新学校才那样的。”我看到了小海脸上一闪而过的悲凉。

  我豁然开朗。如果说小海当时没有对姑父说出造成抑郁的实情,那么他的所谓“带有精神病性的抑郁症”极有可能是一种误诊。

  回避原则,心理咨询与治疗需注意的

  在把“同性恋”视为大逆不道的农村地方,小海如何能坦然地向带有亲戚关系的精神科大夫吐露真情?若说出实情,又如何能保证他的姑父会恪守大夫的本职,为他保密?因此,在心理咨询与治疗中,常常有“回避与自己有利害关系的人作治疗”的惯例,因为那种情况下,大夫会有“亲人(或朋友)”和“大夫”双重身份的角色冲突。小海的姑父虽然身为精神科大夫,但明显不懂得心理治疗技术,在这十年时间里,除了不停地给小海开“氯氮平” (一种治疗精神病的药物)外,并没有及时跟踪小海的病情变化,更别提对他进行心理指导了。

  “对于这个病,现在我一点想法都没有!我不相信奇迹,都十年了,我还是这个样,这辈子我算是认命了。”小海这种带有消沉的表现,没有让我失迥,相反的是,我为之感到欣慰,至少他能够承认并正视自己的疾病。或许,如果当时他能够得到正确的心理和医学干预,他的问题不会拖到现在。只是,在目前的现状下,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爱上同性。不是精神病

  感叹的同时,我想起了不久以前看到的一个新闻:父母认为儿子的同性取向是“精神病”,强行将孩子绑到精神病院,结果那家精神病院的大夫居然一句话也不说,就把“病人”收入院了。

  精神病人的确缺乏意志力、自制力,因此往往拒绝任何形式的治疗,这一点大多人都意识到。也正是这一点,让许多被误认为精神病的正常人百口莫辩。喝酒的人都会说“我没醉”,但这不代表每一个说“我没醉”的人都喝醉了。当时的小海,只是想换一家大诊所治疗,却被认定是抗拒治疗,并被冠上有精神病症状。这是一个“冤案”啊

  “蓝色,真的很感谢你,或许我真的不能好起来了,不过遇见你是我的幸运。真的!昨晚到现在,我还沉醉在你的理解中,你是个很好的知己!和你聊天,我能彻底解放自己,不用修饰任何东西,感觉是 在放飞自己的心灵。现在,我把一 切都看穿了,我变得更加坚强,什么也不怕,什么也不担心了。我要努力地过好自己的生活,并且为自己寻找希望。”

  听到小海这番带有一些“移情”的心里话,我知道,我对他的问题找到了正确的切人点。我也清楚地告诉他:抑郁症是可以治愈的。我建议他先寻求心理大夫的医学支持,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判定他能否停止服用氯氮平。站在心理咨询师的角度,这亦是我能够介人他心理治疗过程的首要前提。

  2001年4月,《中国精神障碍诊断与分类标准(第三版)》出版。里面首次明确了“同性恋”不再统划为病态,这是我国精神卫生的官方在“同性恋”问题上,与国际标准作进一步接轨的基础。所以,除非是患者本人意愿的强烈要求,目前任何试图对同性恋者进行的医学或心理干预,均属非法行为。

  自验预言,“皮格马利翁效应”

  结束了和小海的交流,我感慨万千。同性恋者,真的需要更多的理解。遗憾的是,即使是精神卫生领域的专业人士,往往亦不能很好地遵守自己的专业守则。

  同性恋者,许多时候因为不能把引发自己抑郁情绪的原因坦率地表达出来,而心理大夫一旦没有正确地处理这种阻抗心理,就会造成错误的诊断。当我把小海的案例告诉一位老师时,他颇为感慨地说:“这是一种很不负责任的做法。如果他在14岁时没有被贴上‘带有精神病性的抑郁症’的标签,那他的问题可能就不会持续十年之久。”

  督导老师所说的,正是如同自验预言般的“皮格马利翁效应”——当你认为一个人是什么样的状况,并以此给他不断的暗示时,他很可能会真的朝这个方向越来越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