铿锵三人行



    阿忽与阿芙

  深圳的黄昏,夕阳总是快速地在大厦与大厦之间坠落。薄晓芙苍白的脸上这时被夕阳镀了粉色,隐隐地有了孩子般的天真与绚烂。但在冬天,夕阳刚落下,黑暗就浸了过来。公司自助洗衣房的窗玻璃外,繁华的深圳夜景在薄晓芙纤长的手指下一一流过。薄晓芙的手指反反复复地在那扇不大的窗上来回划着,窗玻璃上出现了阿忽的脸。因为窗外背景的明亮,他的脸显得淡淡的。薄晓芙一愣,手指便停在窗玻璃上阿忽的眼睛处。这时来了一辆亮着大灯的车,阿忽的眼神便淡去了。

  薄晓芙抽回手,仿佛做了坏事的小学生一般,把手藏在身后。走进自助洗衣间的阿忽向她点头。薄晓芙偷眼望去,他要洗的白衬衣,领子上只有一圈极淡的黄色。嗯,算得上是一个爱干净的男孩。薄晓芙心中升起了喜悦。

  头一批的人渐渐走了,自助洗衣间只剩下薄晓芙与阿忽。薄晓芙刚想说话,门外传来笑声,是文来了。

  文喜欢抽烟,总爱大笑,白衬衣的领子穿成了黑色才洗,这都是薄晓芙不喜欢的。然而他毫不知情,一进来,便吹了一声口哨:“这么巧,阿芙也在。”其实哪里是巧,虽然在同一间公司,然而公司有好几百员工,上班岗位也隔得很远。她与他们俩的相遇,大多在这自助洗衣房里。

  阿忽认真看了看文,笑笑,又沉默着。轰隆的空间里只有文的声音自顾自地响起:“阿芙,近来工作忙不?”“阿忽,你那个设计方案如何了?”“阿芙,你会做饭不?”

  晓芙终于决定走了,虽然舍不得,但洗衣机已经发出了嘀嘀的提示工作完成的声音。她蹲下身子,拉开洗衣机的门。文的声音再次响起:“阿芙,明天出来喝茶如何?”

  她微微一窒,不明白自己怎么陷入了一个三角游戏里来了。她喜欢阿忽,而文喜欢她。她豁了出去:“阿忽,你呢,去不去?”阿忽从恍惚中醒过来,点头:“我正好没有约会,去吧。”她的心咚咚急跳:“好。”

  阿忽与阿芙,她心头甜丝丝的。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如此接近。


  
    阿忽的泪,渗在晓芙的心里

    想着明天的约会,晓芙便去了离住处不远的商业街。她想买一条裙子,然而到底要怎样的,却不清楚。她梦想着,会有一条魔法裙子,让阿忽一看到穿着这条裙子的她,就产生了爱意。

  可是还没走到商业街,她就看见了阿忽。他离她不过十步远的距离。她清晰地看见阿忽与那个女子分离的一幕。阿忽拉着女子的手,哀求:“那个男人有什么好,值得你抛弃我们三年的感情?”女子冷笑:“他什么都比你好,比你有钱,比你帅,还比你有趣。”说完,抽手而去。晓芙便看着阿忽僵在街边,右手掌半开,右手臂微张,维持着拉住女子手臂时的姿势。而他的脸颊,缓缓地湿了。忽明忽暗的街灯照过来,暗的时候,他的泪不见了;而明的时候,那一行泪,突兀地反着光。那行泪,渗进了晓芙的心里。

  第二天,阿忽如期赴约。他又恢复了那种心不在焉的样子,淡淡地看着一切,却又仿佛,一切都不在他眼中。

  她热络得过了头,少见地多话,问阿忽这般那般,给他添茶,还挖空心思讲了一个笑话。然而只有文几声附和的笑声,阿忽毫无反应。她懊恼地回过头,遇上文亮晶晶却又带着某种情绪的眸子。

  晓芙只觉得,自己的心事在那双眸子前无所遁形。她再次懊恼起来,提前回家。那场茶席不欢而散。

  现在她特意换了时间去洗衣房,希望不要碰到他们俩的任何一个。可是刚弯下腰将硬币投进去时,文的影子罩住了她——她避不开有心的文。

  文笑眯眯地看着她,说:“手机坏了吗?”晓芙答:“啊,是坏了。你怎么知道?”明知故问,自然是文打了她的手机,而手机,也是她刻意不开而已。文从口袋里掏出一部白色的手机:“送给你。”

  她望着面前那只坚决的手与手上的手机,不由得愤怒:她就避不开这个男人吗?她就避不开这男人的朋友吗?

  她转身,摇头:“我那部还能修。”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热气吹拂着她的发丝,他的语气里有着了然的疼惜:“阿芙,何苦这么为难自己?”

  她的背轻轻一颤,只觉心中郁结,成了一团乱麻。也许,这个男人是那把斩断乱麻的快刀。她侧过头,从他手里拿过手机,轻轻地笑:“哪里为难了,不过是觉得没必要浪费嘛。”但还是不敢抬头,怕看见他亮晶晶的眸子。

  
    或浓或淡的欢喜 

  文给晓芙买名牌衣物时从不眨眼,仿佛他是亿万富豪。晓芙出身寒门,初时她非常开心地试衣服,然而却渐渐不安起来。国庆的一天,他们在大梅沙东部华侨城的酒店里吃完饭,便开始欣赏夜景。一叶小舟从蓝色的海那边遥遥划过来,灯火越来越明晰,船上迎风而立的青年船夫与甜笑不语的船娘,美得不似凡人。晓芙有一霎恨不得自己也置身船上,飘然而去。

  文拍拍她的肩:“这是人家特意安排的景色呀,傻瓜。”晓芙惊醒过来,不觉记起,自己是第一次来这么高档的地方吃饭,而自己人生很多的第一次,都是文给予的。她幽幽地靠在文的肩上,轻声问:“你是不是想让我还不起你的情?”

  他沉默许久,拍拍她的手:“我只是情不自禁,要将最好的东西给你。”一时,两人都静了下来。良久,文说了下一句:“你要真想走,随时都可以。”

  晓芙的心底,有欢喜,也有凄凉。欢喜是因为他对自己无限的好。可就算他对自己这般好,自己却还想走,而他也看得清清楚楚,这便显得分外凄凉。

  嘭!嘭!漫天的烟花盛开来,五颜六色、长长短短的光束落了下来。对面的玻璃里,两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

  她不想破坏这喜庆的气氛,嘴唇搁到他耳边:“下次不要乱花钱了,留着结婚过日子用吧。”他顺势捉住她的手:“你可是暗示我求婚?”她啪的打在他手上:“做你的黄粱梦吧。我是说,你跟别人的日子。”他好像是在开玩笑:“我是非你不娶的。”

  她心底的欢喜重又漫上来,不自觉嗔怪:“男人怎么个个都这样?”他嬉笑:“你,不过认识我这一个男人。”她一愣。大学毕业后来深圳工作,两年不到便遇上了文,果真只认识文这一个男人。然而,也许正因为没有经历,所以才会执著。

  她垂下眼帘,阿忽此刻不知在做什么。

  
    然而,她到底不甘心

  阿忽要去北京工作的消息是文告诉她的。一天下午,文打电话来:“晚上出去吃饭,为阿忽饯行。”她正在茶水间,秋日的深圳还十分热,可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要去哪里?”“阿忽在北京找了份工作,还看好了房子,好像打算要永远离开深圳似的。”

  她一阵热一阵冷,内心斗争良久,终于捧着茶杯,进了工作间。电脑上的字幕都浮动起来,熟悉的字,她却不能理解它们的意思。

  阿忽走后,她郁郁寡欢,日渐消瘦。干燥的冬天来了,她的唇又开始裂了,她习惯性地涂了润唇膏,可不知为何,反而越发干得厉害。

  文给她买来了一瓶凡士林,在她住处消磨了大半个晚上。临走前让她细细地洗了唇,然后蹲下身子,给她的双唇抹凡士林。“润唇膏里含有一种矿物油,会吸收你唇部的水分,所以唇部才会越来越干。”

  他是笑着的:“北京的空气更干,你以后学着用凡士林保护嘴唇。”她被动地抬着头,张着嘴,眼睛也越张越大。他的声音喑哑下去:“你这么不快乐,就去北京吧。我不留你。你也没必要觉得欠我,你从来都不欠。”嘴唇涂好了,她依然那样定定地看着他。他的手停下来,他的唇也越靠越近,终于,俯在她的唇上。

  她的眼睛依然张着,看见他闭着的眼睑下,一行泪,悄悄地滑下来。那行泪,炙在她心里,生疼生疼的。

  她辞了职,回山东老家小住几天后,急急忙忙辞别父母,来到了北京找工作。
  
    每个人都要为爱情付出才肯罢休

  一个月后她找到了一份工作,可那份工作并不太如意,所以她没有去找阿忽。她要等活得像在深圳一样自信时,才去找他。等她终于去找他时,已经是一年之后了。

  一年多不见的阿忽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却问:“为什么要与文分开呢?”

  为你!可晓芙说不出来。站在阿忽家的阳台上,从20层的楼上看下去,已经干涸的游泳池里细细的蓝格子上尽是灰尘,就像那些尘封的往事。

  晓芙就那样与阿忽来往起来,不像是恋爱,也不单纯是朋友。在此之前,阿忽在这边与在深圳一样寂寞。他一个人去超市,一个人吃泡面,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加班。

  晓芙陪他,陪他去超市,陪他看电视,陪他加班,和他一起做饭。他渐渐快乐起来。有一天,他跟她说起从前那段爱情。那个女子的新男友并不比他有钱,不比他帅,反而让女子花去很多时间,很多金钱,到现在,仍然一事无成,所以他们前不久分手了。

  她默默地听着,记起阿忽曾为那个女子流的那行泪——快三年了,他终于放下了。阿忽又告诉她:“文要来了,我觉得他其实是来看你。”她来不及回答,他问:“你当初为什么会与文分手?”

  他以前也问过这个问题,但这一次她的答案已经改变。她答道:“青春期的原因啦!”他不明白她的意思,她继续说:“每个青春期的人都要为爱情不计成本地付出一次。不需要狠狠付出的感情,总觉得不是爱情。”他似有所悟。她放下茶杯:“看起来你已经走出青春期了,祝贺!”

  她也走出了青春期。正是这段时间的陪伴,让她慢慢地走出了对他的迷恋。他开始真实、具体。或许她会重新爱上他吧,成熟地爱。

  只是,文也要来了。文的青春期也过去了吧?三个人的故事,又会如何不同呢?晓芙想想,不由得有点神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