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容



    被陆小菁放了鸽子

    沈畅站在陆小菁家的楼下,怀里抱着一个冰激凌蛋糕。虽然已经是秋天,正午的阳光仍斑驳地透过树梢洒下来,照得沈畅有点家传秃顶的脑袋直犯晕。他已经给陆小菁发了十几条短信,没回复,电话打通,可陆小菁不接。沈畅的胳膊有一点麻,凉凉的冰激凌蛋糕好像被焐热了,一滴一滴地渗出橘黄的、冰蓝的汁液。那是他写给陆小菁的祝福,现在已经全委靡了。

    沈畅一屁股坐在草坪上,把蛋糕盒打开,用手指挑起一大块一大块的冰激凌,往嘴里塞,还嘟嘟囔囔地哼着生日快乐之歌。他被陆小菁放了鸽子,本来陆小菁的18岁生日,一直约定是和沈畅一起庆祝的。现在,她爽约了。

    沈畅知道陆小菁被谁带走了。蛋糕吃完,他用蛋糕盒折了顶济公帽,放在陆小菁家的信箱上。陆小菁是过了晚上九点才回来的,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她看到那顶济公帽,有着生日快乐的字样,拿起来扔进了楼道的垃圾桶。

    陆小菁给沈畅发了条短信:“以后别来找我了!”然后就迅速地把手机关了。躺在床上像烙油饼一样来回翻,一边念叨着:“沈畅,对不起!”一边又用自己的右手握住左手,假想自己的那只右手是良品的。

    良品是班里新转学来的男生,从另外一个城市来到这座小城的姑妈家。不过良品住校,瘦削好看的少言寡语的男生,从来都不缺少女生缘。陆小菁的生日,良品是第一个被邀请的男生。两个人一起切了蛋糕,分给大家。良品送给陆小菁一幅江南水乡的刺绣,现在被陆小菁钉在了床头边的墙上。一睁眼,就可以看到。陆小菁觉得良品的到来,就意味着爱情的到来,心里涌满了希望与甜蜜。

    生日宴会后,班里公认陆小菁和良品拍拖了。不过,始终是陆小菁主动,良品站在被动的角色上,不前进,也不后退。花泽类样的男生,就是让人伤神。陆小菁舍弃贫嘴沈畅,选择良品,在许多人看来是挺不仗义的。
    

    意外的失窃事件

    沈畅从接到陆小菁的分手短信后,就一直低调地沉默着。有时与牵手的陆小菁和良品狭路相逢,他也是径直走过去。沈畅愈是这样,陆小菁愈心虚,她宁愿被他堵在墙角狠狠地抢白一顿,那样,她或许会好受点。

    良品察觉到陆小菁的细微变化,会幽幽地说:“觉得对不起他了?不如去找他吧。”陆小菁的眼泪就委屈似的掉下来。良品也不哄她,陆小菁每次都生气地一个人走出好远,又折回头来,拉良品的手。别扭一场,从来不超过五分钟。

    有一天,沈畅走在回家的路上,听到陆小菁的声音不断地在身后喊他的名字。他停下脚步,陆小菁追上来:“你真的打算一直不和我说话了吗?”沈畅摇头。

    “那你帮我一个忙。”陆小菁压低声音,在沈畅的耳边嘀咕了一番。

    “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陆小菁神秘地说,沈畅一脸凝重,又点头。

    陆小菁从另外一条路叉开走了。沈畅给他最铁的哥们发了条信息,让他来他家,有急事商量。第二天放学,沈畅和陆小菁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

    半夜,果然有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几转,门打开了。一个人影溜进来,翻着课桌,在他把赃物塞进背包里时,灯亮了!沈畅吃了一惊,那个溜进来的人影居然是良品。

    沈畅让他的铁哥们先走。良品一语不发,甩过来随身携带的背包。沈畅接住,打开,果然是这段时间班里一些同学失窃的MP4、手机、钥匙链……全在里面。

    “你都拿走好了。我只是享受这个过程。它让我心里有一种满足感。”良品掏出一包烟,扔给沈畅一支。沈畅关了灯,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教室,只有烟头一星一星地燃烧。

    黑暗中,沈畅给陆小菁发了一条短信:一无所获。
    

    新年里怒放的烟花

    失物物归原主后,班里又恢复了平静。陆小菁问过沈畅:“怎么那些东西会突然出现在教室,失而复得?”沈畅总是把话岔过去:“谁知道呢,或许就是一场恶作剧。”

    过了元旦没多久,学校就放假了。家住省外的同学也都陆续返乡了,只有良品主动要求留下来护校。他虽然在这座小城有一个姑妈,但姑妈极少来探望他,他也极少去姑妈家。

    陆小菁听说良品不回家过年,倒是满心欢喜,这样一来,她可以拉上一帮同学一起去看新年的烟花。良品被沈畅邀去家里过年。沈畅的父母都很喜欢谦恭懂礼的良品,让他以后常来家里玩。良品的眼睛微微泛起潮红,低头吃面前的白米饭。

    饭毕,陆小菁发来短信,说去茂公山顶会合。茂公山是学校后面的一座山,山顶的最高处可以俯瞰全城。

    那一晚,班里的同学差不多都到齐了。烟花绚烂地盛放在夜空中,像一个个美丽的童话。每绽放一次,同学们就大声尖叫一场。这是他们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新年。兴奋中,陆小菁握住了沈畅的手,又握住了良品的手。

    不知是谁的声音跳出来:“你们看烟火散尽时,像不像一颗流星滑过夜空?”陆小菁双手合十祈祷,无论有过什么样的误会与不解,他们都要做一生一世的好朋友。

    至美的烟火转瞬即逝,同学们急迫地摁着相机快门。这样的情境下,抓拍出来的一组照片成了他们在开学时摆在桌面上的笑谈。陆小菁的头发被风吹得张牙舞爪,像一个被施了魔法的女巫;良品也有开怀大笑的时候,牙齿整齐洁白;沈畅的眸子里有过片刻的深沉……陆小菁问他当时在想什么,沈畅又露出贫嘴本色:“我在想你能不能和我考上同一所大学!”

    沈畅问陆小菁刚才许了什么愿,陆小菁想了想说:“待会下山,我一定不会被你们落下的。”说完,第一个冲下山去。跌跌撞撞中,鼻子被树枝刮了一道,挂了彩,后来好了,却还是留下一条细细的印痕。
    

    此去经年

    大学时光在六月的煎熬之后拉开温柔的大幕。沈畅和陆小菁考入同一所大学,良品被邻城的另一所大学录取。分别之前,陆小菁笑里带泪地对良品说:“我为什么要哭啊,以后你来我们上学的城市,或者我们去你的城市,都会有吃有住,也不用花钱,多好的事啊!”良品对沈畅说:“照顾好陆小菁。”陆小菁听到了,跑过来趴在他的肩膀上,赖着不让他上火车……

    这是多年前的事了。现在,陆小菁正坐在家里的电脑前上网,招呼在厨房里做饭的先生:“沈畅,快来看!良品给我们发邮件了,附件还有一张他和他女朋友的照片。他们就要结婚了。”

    沈畅胖了,从厨房里抡着大勺跑过来,和陆小菁头挨着头细细看那女孩。“蛮漂亮,蛮有气质,不是中国人,八成是个混血儿吧。”沈畅评价说。

    陆小菁还是忍不住有点酸溜溜的,只看,不说话。毕竟,她那么喜欢的良品,现在成了别人的男朋友,之后,就是别人的先生。她和他,就只能做一辈子的铁哥们儿、好朋友。

    陆小菁把那张照片附在她的博客上,一个女声淡淡地唱着:能不能简单地相信,相信那些心跳规律的声音;能不能伪装成平静,就算不能实现完成的事情……

    想起那年那夜的烟花,想起初见,想起生日宴会上他的手握住她的手切蛋糕……往事纷至沓来。现在,他留学海外,跑得那么远,联络就只能通过电话和邮件。

    “他是不是还介怀那些事?所以这些年,千山万水踏遍,愈走愈远。”陆小菁忍不住问饭桌另一边的沈畅。沈畅第一次听陆小菁这样问他,他沉默了。

    “是他吗?我猜到了。”陆小菁低下头去,扒拉碗里的一根油菜。“他的神秘,他突然转学到我们的城市,以及后来教室里那些不翼而飞的物品,其实,他一直是一个问题少年。不是吗?”陆小菁说,“你为他保守了这个秘密,谢谢你,沈畅。这是我一直敬重你的原因,所以,我最终选择嫁给你。”陆小菁双目含泪,抓住了沈畅轻微颤抖的手。

    “因为我们原谅了他,所以,他最终才能原谅自己。现在的他,正是因为我们当年的宽容,才会走出阴影,变成这么优秀的良品。”沈畅给了陆小菁答案。

    这世上,没有比宽容再具力量的词汇。因为宽容,他们一起拯救了一个问题少年;因为宽容,他们获得了彼此超出友谊的美好情愫;因为宽容,爱情最终成全了一个傻傻的有心人。

    半年之后,陆小菁怀孕了,肚皮一天天隆起时,他们收到了定居国外的良品寄来的结婚喜糖。小小的精致的巧克力,被各种各样的丝线串在一起,构成一个心的形状。他们不舍得吃,挂在给宝宝准备的婴儿床上,一晃一晃的,煞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