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复母亲,最后的“胜利”令我痛心不已


  我在18岁之前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恨,仿佛恨对我来说是件很遥远的事。然而,18岁那年我终于学会恨了,而且恨得刻骨铭心。那个令我恨之入骨的人是我的父亲。
   1995年8月,父亲突然离家出走了,直到现在依然杳无音讯。父亲是那种很有心计的男人,他不仅在实施出走计划时滴水不漏,而且走得异常从容和坚定。父亲出走后,绝望的母亲曾经想过自杀。在此之前,母亲总是陶醉在人们羡慕的目光里,她对自己的婚姻总是充满信心。父亲出走后的那些天对我和母亲来说是一段天昏地暗的日子。
   泪终于流干了,我吐出的那句话令母亲不寒而栗:“妈,他要是再敢踏进这个家门,我就杀了他。”这时候,爱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那个曾经把我捧在掌心的父亲变成了恶魔。我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恨。这为我的未来蒙上了一层阴影。
   母亲在整理父亲的衣物时发现了一封信和20万元存款。信是写给母亲的,存款却是分别用我和母亲的名字存入,每人10万元。看来父亲的出走是蓄谋已久的。父亲在信中告诉母亲:“丽华,你不要怪我绝情,怪只怪我们的缘分已经尽了。信封里的20万元几乎是我近年来的全部家当,我分成了两份,一份给你养老,一份供萌儿读大学……”母亲读完父亲的信之后笑一阵哭一阵,我则立在一边冷眼旁观。父亲从我眼前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我曾引以为豪的父爱。
   父亲是和一个年龄与我一般大小的女孩私奔的。
   父亲“失踪”后,已经做了6年家庭主妇的母亲起初显得六神无主,只知道长吁短叹,以泪洗面。正在复读准备考大学的我也彻底丧失了信心,背着母亲偷偷地离开了学校,准备一边打工一边寻找父亲复仇。然而,我还没有来得及离开母亲,母亲就发现了我的企图,并不顾一切地阻止了我。那天,我找高中时的一位同学商量去深圳打工的事,早就对我不放心的母亲悄悄地跟踪了我,直到我惊讶地撞进她的视线。母亲没有责骂我,而是傻傻地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脸色很难看,那模样儿吓了我一大跳:“妈,你,你怎么来了?”母亲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双眼依旧直愣愣地望着我。我真的有些害怕了,跑过去使劲地摇了摇母亲:“妈,你别吓我,我听你的话还不行吗?”两行清泪终于顺着母亲的脸颊流了下来,她的喉头艰难地动了动,仅仅吐出了一句话:“萌儿,咱们回家。”
   母亲已经失去父亲了,她不敢再失去女儿,女儿是她现在惟一的精神支柱。
   有一段时间,母亲仿佛成了我的影子,只要我外出,她都会想方设法地跟着我,而且经常会出现在我惊讶的目光里。已经长大成人的我知道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因此对于母亲的跟踪我并没有放在心上,有时还装做没有看见她似的昂首从母亲身边走过。
   大约是盛夏的一天,母亲突然病倒了,高烧39度。那天,我在中午放学时发现母亲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在校门外的一根电杆下面等我,立即有了种被解放的感觉,脚步也顿时轻松起来。独自一人在大街上逛了大半天,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家门口。推开门一看,母亲脸朝下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很痛苦的样子。我扶起母亲,母亲发烧的脸立即贴紧了我:“萌儿,妈真怕,怕你和你爸一样不回家。”母亲软得像块面团,可她依旧惦着自己的女儿,我的眼泪第一次为纯洁的母爱而流了下来。
   母亲康复后,我与母亲的交流渐渐多了起来,她也重新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母亲将那20万元全部以我的名义存进银行,然后通过关系在环卫处争到一份工作,戴着大口罩出现在环卫工的岗位上。母亲对我说:“萌儿,你别管妈做什么,只管读你的书,你读到哪儿,妈就供到哪儿。”母亲对我的疼爱更加激起了我对父亲的仇恨,读起书来反而更用功了。没有人知道,我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走出小城,并努力为自己和母亲讨回公道。
   父亲出走后的第二年秋天,我成为大学一年级的学生。

我恨上了一个人

   录取通知书送到我手里的那天,母亲仿佛年轻了许多,话也比平常稠了。临到开学了,母亲对我千叮咛万嘱咐,又把我看成了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我摇着母亲的双肩,对母亲撒着娇:“妈,知道了知道了。要不,你陪女儿一起上大学吧?”母亲的眼圈一下红了:“萌儿,你别逗妈开心了,妈真的放心不下,外面实在是太乱了。”我不敢再惹母亲生气,很认真地对母亲说:“妈,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母亲将我送到学校之后,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读大学期间,隔三差五总会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生活上十分俭朴的母亲却舍得这份感情投资,可见女儿在她心中的地位是无人能够取代的,我为能有这样一个疼我爱我的母亲而自豪。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我已上大三了,母亲也开办了自己的幼儿园,经济收入日趋稳定。
   2000年3月,正在诊所实习的我触景生情,突然想到了曾在病中的母亲,内心便多了一份歉疚,远在小城的母亲该是多么孤单和寂寞呀。第二天,我打点行装踏上了回家的路。
   这一次,我破例没有给母亲打电话,我真的想给她一个惊喜。然而,当我兴冲冲地推开那扇熟悉的家门时,却在一瞬间发现自己是个多余的人。母亲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坐在沙发上,很亲热的样子,以至于我推门进来他们都没有发觉。“妈!”我那抑制不住的呼喊惊动了母亲,她下意识地推了那男人一把,猛地站了起来:“萌儿回来了,也不给妈打个电话?”我冷冷地看了那个男人一眼,没有说话,而是径直走进了卧室。
   母亲当时到底有多尴尬我不知道,我却对突然闯入母亲身边的不速之客感到十分厌烦。
   母亲很快便跟了进来:“萌儿,你……”“我很好,用不着你管。”我粗暴地打断了母亲的话,委屈的眼泪夺眶而出。“萌儿,你听我解释。”“不听,我不听。”我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
   母亲摇了摇头,默默地退了出去。
   那个男人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母亲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合眼,而我却故意将卧室里的声音弄得很响。父亲跟别人私奔了,母亲又养了野男人,就算我开放、我前卫,我也无法在很短的时间使自己冷静下来。
   第二天早晨,母亲喊我起来吃饭,我居然连门也没有开,母亲无可奈何地上班去了。我站在窗前,看到母亲蹒跚远去之后,也咬着牙离开了家。我无法原谅母亲,甚至觉得母亲很不正经,眼中没有我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
   母亲到我实习的那所诊所来找我了,我不声不响地躲了出去。母亲走了。母亲走的时候给我留下了一封信,我看也没看,揉了揉便扔进了垃圾桶。
   我没有想到母亲会杀我一个回马枪。
   快熄灯了,外面有人敲门,室友打开门一看,母亲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张萌住这儿吧?”“阿姨,她在家,你进来坐吧?”“不用了。”母亲大概是伸长脖子往门里看了一眼,我却已经蒙住了头。“我只想跟萌儿说几句话。”母亲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萌儿,妈知道你恨我,可妈并没有做错什么。妈给你留了一封信,可妈还是不放心,有些话还是当面讲给你听的好。萌儿,妈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妈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你能够回家。妈在家里等着你呢。”说完,母亲走了,那脚步沉重得令室友都感到心痛。
   朋友们不明白我与母亲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一直都劝我回去。在母亲又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和母亲一起回到了久违的家。
   母亲拉着我的手:“萌儿,妈知道你把妈看成了一个坏女人,也不喜欢那位叔叔,但妈还是要告诉你:妈不是那种女人,你曾经见到过的那位成叔是个好人。只要你肯原谅妈,妈同他断绝交往就是了。”母亲害怕我离开她,违心地做了自己不想做的事。那个男人也暂时从我的眼前消失了。
  

母亲的身边多了个男人

   2000年9月,我大学毕业后回到小城的一所诊所工作,母女俩又开始厮守在一起了。母亲的幼儿园越办越红火,工作也越来越忙,有时晚上都顾不上回家。我明白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想辞了职帮她,母亲不同意,说啥也不肯毁了我的前程。
   2001年9月,我有了自己的男朋友。12月中旬的一天,我同男友在街心公园意外地碰到了母亲和那个男人。母亲和那个男人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说话的口气却跟一对恋人似的。男友也看到了母亲,他正要上前打招呼,我却猛地拉着他拐了一个弯,躲进一片竹林里。“张萌,我刚才看见咱妈了。”男友讨好地对我说。“你认错人了!”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自顾自朝前走去。
   母亲直到晚上10点多才回来,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脸的斗心眼儿样:“妈,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幼儿园有个孩子病了,妈送她上诊所,前前后后折腾了几个小时,可把妈累坏了。”母亲一边说一边脱去上衣,“萌儿,饿坏了吧,妈这就去做饭?”尽管母亲很忙,我一般情况下是不轻易做饭的,也不会做,我真的被母亲宠坏了。“别逗了,妈,你用不着讨好我。”我的脸上依然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笑意。“这孩子,谁又惹你生气了?”母亲试图过来摸摸我的头,我将她的手挡开了:“妈,街心公园挺好玩的是吧,你还回家做什么?”母亲愣住了,她为女儿的恶毒感到恐惧和不安。
   “萌儿,你听妈解释。”母亲望着我冷漠的眼神急冲冲地开了口,“你误会了,我和你成叔好久都没有来往了,只是……”我不想再听母亲的解释,又一次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只是什么?我不想听,你也不要说给我听。你要是讨厌我,我走。”母亲伸手拉住了我:“萌儿,你总得让妈把话说完吧?”
   “你说的话我还信吗?”我推开母亲冲进卧室,然后将门拴死了。我从小任性,母亲又对我长期百般迁就,最终使我在这个时候丧失了理智,疯狂地开始了对母亲的报复行动。
   第二天晚上,我将男友约进了家。11点了,男友想走,我偏不让他走,而是将他和我一起关在卧室里,同时有意弄出一些响动来。母亲害怕我真的做出傻事,孤单单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每过十来分钟便到我的门前轻轻地敲一敲,喊一声我的乳名。可我就是不理她,一听到她敲门,便学着电视里的场面发出一些喊声,从而使门外的母亲陷入了十分紧张的状态。凌晨4点,男友听到门外很沉闷地响了一声,便不顾我的阻拦打开了门,看到的却是我至今不敢再看第二眼的一幕:母亲仰面倒在地上,牙关紧咬,已经不省人事了。
   长时间的紧张使母亲的心脏病发作,栽倒在我的房门口。
   母亲醒来之后便猛地握住了我的手:“萌儿,妈没做对不起你和你爸的事,你一定要相信妈呀。”母亲在这个时候想到的不是死亡的威胁,而是女儿对自己的态度。这时,我才知道自己在母亲心中的地位是多么重要。
   我对自己负气做下的事情非常懊悔,同时悄悄地找到成叔,希望他以后能够抽时间关爱母亲。然而,成叔来了,母亲却将他拒之门外:“铁成,你以后不要来了。我与萌儿她爸还没有办离婚手续,又大你几岁,你不怕委屈我还怕别人说三道四呢。”我走过去想为成叔开门,却被母亲推开了。
  成叔无奈地走了,母亲扶着门框滑下来,脸上却没有一滴泪。我慢慢地走到母亲身边,扑通一声朝着母亲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