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划破青春的脸



    安红是我不想回望的一处伤疤

    手机放在飘窗上,突然响起来,不知道是谁搞恶作剧,给我改了铃音,尖利、拉长的美式女高音,像在做一场扩胸运动。这使我想起我同桌,那个美丽而有气质的女孩子,你也认识的。原来一直学声乐的,后来终于被随便的教声乐的老师打败了。他要一路摸着她的胸,帮她找所谓的丹田。或许搞艺术的人都这样,不然每天哪来那么多的绯闻。不过那时我们太年轻,不谙世情,接受不了丝毫的轻薄举动。

  女同桌愤慨而又私密地和我讲这些细节时,我会帮着她一起狠狠地骂那个“流氓”。骂完了,泄了上一节课积攒起来的恨,她就又赶去上下一节课,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高考前夕。而我的日子,就在复习功课、帮她骂流氓老师、听她一遍遍唱《我的太阳》中度过了。往事并不如烟,我讲起这些时,相信你也会记忆深刻。

  我拿起手机,你的号码闪烁在晶蓝的屏幕上,我摁了手机上的“无声”键,你会听到:您拨的手机正忙,请稍后再拨。你马上发过来一条短信:“你好,是安红吗?”

  安红?这两个陌生又熟悉的字,组合在一起,曾经是我的名字。那个时候,单名一个“红”字的女孩真多呀,光咱班里就有“王红”“李红”“刘红”,三个字里夹杂一个“红”的名字,就更多了,真是“红”透半边天。不过我的姓别致些,安,安红,听起来也就没那么恶俗。

  我现在不叫安红了,周围熟悉或陌生的人都叫我另外一个名字。我在媒体工作,这里的同事都习惯称呼彼此的笔名,或自作主张给你起一个爱称,所以我的名字五花八门。想起那些即兴式的或带了某种默契的称呼,我就想笑。

  我拿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回复。“安红”把我抛回了旧日的时光,我有点情不自禁,脑海里交错着许多那时的人和事,还有,我们之间的恋情,已然风化成了干瘪瑟缩的无花果。

  我不想回复我是不是安红,我删除了这条短信,指尖微颤。我心里也不想承认自己就是安红。你的电话又打进来,好像我不回复短信就更加证明我是安红。我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十年光阴已逝,安红成了我不想回望的一处伤疤,我已经和那个叫安红的女孩决裂了。现在我们是两个人,彼此不相干。换言之,我和有你的从前决裂了,我想彻底忘却你,就像我们从来不曾认识过。这是我的真实想法,这种想法,倘若放在十年前,是会要了我的命的,怎么的也要拼死一搏。为此,我付出了沉痛的代价。这些,你是不知道的。

    我只是令自己失望

    你知道的,我后来被父母强制转学,甚至一个已然有独立生活能力的高三女孩,却还要被监禁一般,被迫享受着父母的接送特权。

  我是多么想挣脱这种镣铐式的、无时无刻不被盯紧的爱,就连老师,也被我父母用重金收买。在我旷一节课跑出去见你一面再返回时,我母亲已经闻风赶到学校……我发誓要脱离这里,脱离清教徒式的孤寂单调的生活。我开始用功读书,憋着劲儿、怀揣着恨消化掉那些难题,将它刻进脑子里。所有爱我的人都为我高兴,那个在成长过程中偏离了轨道的女孩子,及时醒悟了。她是那么天赋聪颖,只要稍稍努力,就能把学习成绩赶上去。

  我没有令所有爱我的人失望,我只是令自己失望,没能帮助你,和我一起考进大学。在我看来,你也是天赋聪颖的,只要归队就能将学习成绩赶上来。

  那一日,阳光晴好,天空湛蓝,黑压压返校的学生堆满了教学区。有的同学还夸张地跑到二楼去,给眼睛扣上一副长筒望远镜,紧接着,一声怪叫腾空而起。考上抑或没考上,从这一嗓子里基本可以判断出来。

  我看到自己的名字张贴在学校的红榜上,安红两个字被写得格外大,不知是笔画少还是我考得高分的缘故。旁边一个不认识的邻班男生突然从自行车的后座上蹦起来:“有我呢!我考上了!”声音激动得都变了形,我的公主自行车都被他撞倒了。我瞥了他一眼,他识时务地帮我扶起了自行车……如果你是他该有多好!这个满脸旺盛青春痘的男生,后来我在大学的食堂里又遇到他,他还是那么莽撞。那一次,他撞翻的,是我的不锈钢饭盒。

  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吗?不!你不知道,你也猜不到。

    相爱于微时

    父母提出要送我去大学所在的城市,我拒绝得很无力。他们稍稍坚持,我就马上妥协了。我害怕一个人上路,害怕坐火车去千里之外的地方,说到底,我还是没勇气。如果你能在我身边该有多好,千山万水,我们一起踏遍。

  夜深时,我一个人躺在房间的床上。窗帘外,月光照出一个人的身影,好久都没有消失。那一定是你,我猜得没错,你白天一定去我学校看过红榜了吧。而我即将远行,你会留在这座城市里做什么呢?继续复读,还是找一份工作?我不知道,我心乱如麻。黑暗里,床头柜上摞起来的书像一座崎岖的山压过来,我感觉我快崩溃了。

  我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胡乱套上一件衣服,开了房门,穿过客厅,走到父母的房门前。我敲了敲门,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那么坚决:“妈妈,我想出去一会儿。”房间里安静无声,我的眼泪在黑暗里流出来。母亲让我早去早回。

  这真是一个无比溽热的夏夜,知了的声音长短不一地划破静谧。我站在窗外,伤感却无泪,你已经走了。这个夜晚,你一定来过。我闻到那种很便宜的烟的味道,你一定刚刚离开吧。我好像也给你买过那个牌子,那个时候我们口袋里的钱只够买一盒廉价的烟。在我的窗下,我找到你踩灭的烟头。捡起来,它还是烫的,一吹,未燃尽的烟丝就会奋力红一下。几十秒后,它完全熄灭了。这个时候,你一定就在楼前的车站等末班车。我没有追到车站去,因为,我相信我会很快回来找你。

  在我上火车前,我装做去洗手间的空当,快速地跑到公用电话亭拨通了你的电话号码。如果你在,我就告诉你一句话;如果你不在,也没有关系。因为,我相信我会很快回来,见到你。

  你刚好接起电话,我说:“我会很快回来,请等我。”然后我开心地放下一块钱硬币,跑去和父母会合。殊不知,这个决定,正是使我陷入万劫不复的开始。

    万劫不复的开始

    父母坐前一日的火车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在他们看来,我考上大学是意料之中的事,而离开原来的地方、离开你才是最重要的,这使他们如释重负。而我辜负了所有爱我的人,只为奔向你。因为你,才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

  第二日那列凌晨返乡的火车上,有一个把遮阳帽拉得低低的女孩,眼睛上还架了一副墨镜,那就是我。一列火车,一条熟悉的线路,我们之间的故事,像极了多年后公映的一部电影——《周渔的火车》。说实话,坐在火车硬邦邦的座位上,我都被自己的激情与热烈搞得眩晕,这是我吗?一个疯狂到极致的女孩子。

  一天之后我返校,我认为自己终于可以向自己的青春交代,也已经向你完整地证明我是多么爱你。两个多月后,我才知道自己怀孕了。糊里糊涂的我,一向并不太注意自己的月事。我只是有轻微的恶心,却嗜睡得厉害,哈欠不断,似乎总是容易疲惫。原先我并没有午睡的习惯,现在我必须要强撑着眼皮上完课,就赶紧跑回寝室蒙头补觉。

  我们在电话里总是回忆那个夜晚,星星满天,月亮因为怕当电灯泡而悄悄地躲起来不肯露面。我的梦里也全是关于那个夜晚的无边缱绻。

  春梦了无痕,我却把一个不应该要的小婴孩疯狂索来,藏进了肚子里。兴许他也不想就此毁了我吧,在一次体育课上,我居然毫无先兆地晕倒,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校诊所的病床上。我的下身是赤裸的,这吓了我一跳,再一看,居然连白床单都被我染红了。他选择逃脱的时间不对,这怎么能逃离女大夫敏锐的眼睛?况且我还非常虚弱,液体源源不断地输送进我体内。

  我大概猜到了一些什么,我是一个聪明的女孩,我决定缄口不言,不解释、不辩驳,除非事情出现转机。但可能吗?自己必须要对自己的生活负责,我让自己的痴情和疯狂任性了一次,我就必须要接受惩罚。

    此生别过

    之后,我再没给你打过电话,对吧?一场轩然大波过后,我辍学离开了学校,却也固执地没回家乡。我想和从前的生活划清界限,和被蒙羞的父母不再相见。甚至有些年,春节我都是一个人在异乡过的。

  你知道我做过多少种职业吗?我大概数了数,有14种。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没有家世,有的,只是一张不难看的脸和正在发育中的好身材。我在别人的城市里吃遍了生活中所有的苦。真的,你都想象不出。我在夜总会当过啤酒推销员,为了推荐出一种昂贵的啤酒,得到多一些钱,我一口气喝掉六瓶啤酒。那个大款甩过来一沓钱,钱散落在地毯上,在昏暗的包厢里,我蹲下来,一张张捡起来,攥在手心……青春有多么惨烈,我就遍尝多少种惨烈;尘世对一个在底层挣扎的女孩施予什么样的屈辱,我就饱受过多少种屈辱。我甚至都不想回忆,因为以惨烈和屈辱做镜框镶嵌起来的回忆,全是苦涩。你的一生我只借了一晚,而这一晚,却改变了我一生。我从来没想过我会过得如此苦不堪言,穷困至极,我竟然会成为我原先最瞧不起的那一类人。

  我差一点就堕落。在一个客人要包我过夜的出租车上,我反悔地大叫停车,及时跳了下来。只差一步,我就彻底把自己葬送了……

  直至多年后,我拿到了中文自考文凭,应聘到一家报社做记者,我才给你打了第一个电话,也是最后一个。我告诉你我过得不错,我的父母也不再为我担心,我在他们眼里正式成为一个正正经经的好姑娘,青春的叛逆与嚣张在我身上被彻底抹掉。我说我结婚了,你说你也结婚了,可又离婚了,有一段时间还和一个看上去不错的有夫之妇搞在一起,最终又分开了……

  你看,时光划破青春的脸,我们都不再是当初的那个人。就算在街头擦肩而过,我们也认不出彼此。何况,境遇贴在一个人身上的标签,会让我们完全成为两路人,没有共同语言、没有相投志趣、没有这十年间的共同磨砺与心灵的一起跋涉。那么,我们的再次见面,只是面对对方一张衰老的、各有内容的脸,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或许,我们还可能是对方现在最不喜欢的某一类人。这很有可能。

  还记得当年学声乐的女生,后来并没有考上音乐学院成为女高音歌唱家,而是在我们的城市,在离中学不远的街角,开了一家小诊所。她五年的自考学大夫涯也不过是为了糊口。

  谈及往事,我们多少都会找些理由,以便搪塞自己的失败。学声乐的女生就一个劲儿埋怨教她的老师为她选的参选曲目不对头,《我的太阳》根本不适合她,难度和高度让她声音紧绷,直打颤。而我,我能怨谁?还是怨自己吧。

  婚后,我一直未孕,我想和那次意外流产有极大关系。所以,我年迈的双亲对他们的女婿格外好,好得我都不忍心回望他们为我操劳奉献、忍辱负重的一生。他们内心有多么难,只有我才能体会。

  所以,此生别过,我们还是互不打扰吧,以免回忆纠缠起更多的伤痛,伤痛波及更多无辜却深爱我们的人。我轻轻地关了手机,用摊在手心里的书盖住了脸,我的泪缓缓地流淌下来,浸透了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