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遇曾子墨



    刚下班,春迟就提溜着包心急火燎地往家赶。车开得跌跌撞撞,没办法,她已经两年多没摸车了。从公派出国到回国,又和老公实施造人计划,直至产后恢复重新投入职场,她就再没摸过方向盘。杜松的手绵软温柔地伸过来,搭在春迟的腿上,直嘱咐她别急,慢慢开。
    春迟侧过脸,腾出手回应地摸了下杜松的大胖娃娃脸。她一直管杜松叫“大脸猫”,肉乎乎的,像一团盛开的无限扩张的木棉。春迟是个倾向于瘦身,爱钱,又惜命的女人。从生下孩子的那一刻,她就一遍遍地对自己说,一定要好好活,活得波澜壮阔,活得起伏有致,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自己遭受的创痛。那真是一种往死里痛的要命,她今生今世身临其境地体味过,就连回想起来,身体都不寒而栗地往外冒冷气。
    刹车嘎然而止,差点撞了正前方的奥拓。走神了,春迟没注意到已经红灯了。她歉意地朝杜松一笑。车又往前轻跳一下,像个微醉的汉子趔趄了几步。两个人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追尾了!
    春迟勒好手刹,一个箭步冲下车。眼见自己的灰色雪佛莱被一辆白色大众亲吻,就心疼得不行。眼神里的凌厉像小刀嗖嗖地射向肇事司机,有得理不让人的气势。
    “对不起,对不起,刚才刹得有点儿猛。对不起!”肇事司机是个好态度的年轻男人。削瘦,苍白,戴着一副矩框眼镜,有点像歌手汪峰。他一个劲儿地弓身表示歉意,让春迟升腾在心里的怒火有些微地熄灭。这个好态度的男人还用手不停地探进两车相蹭的缝隙间,抚来抚去,蹭得一手灰。
    春迟看到保险杠没撞断,轻微的擦伤有时再所难免,心里的不悦就一蹦一蹦像兔子似的跑远了。
    “罢了,没什么大碍,以后开车小心点。”杜松拍了拍那哥们的肩。
    “这是我的名片,如果车有擦伤,可以再联络我。”递过来两张名片,“曾子墨!”春迟扑哧笑出声来,“怎么和凤凰台的女主播一个名字!”
    以为这样的不打不相识过去也就过去了,城市之大,和我们曾经有过关联的人,在各自的际遇不同后,分开就意味着永久的别离,何况是曾子墨这般路遇。春迟在第二天上班后整理皮包,看到前一晚随手放进来的名片,毫不犹豫地顺手扔进废纸筐。
    不期然遇见,是在两天后公司的年度酒会上。老总体恤下属,连同员工的爱人一并请来慰问,让春迟这一路“白骨精”(白领+骨干+精英)阅尽人间“内幕”。平时愿意招摇老公的一干女人,在不得不带着爱人出席场合后,心里或多或少会多了些禁忌吧。因为真正的较量从来都不是一场语言行动,春迟心里哑然失笑。
    曾子墨走过来和她打招呼时,春迟才讶异地知道,他是下属范范的先生。一个对工作尽职尽责的普通女子,单纯,无甚心计。来她的办公间常常是一边汇报工作,一边脸就红了。而春迟,对她常怀了宽容之心,仿佛看到青春时爱犯错误的自己。
    范范和曾子墨这样的夫妻档组合,真是也蛮有意思的。一个老于世故,一个清纯可爱,居然在一起生活了十年。居然?她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和老公杜松悄悄耳语她的好奇。看到离得不远的曾子墨正把一块黑森林蛋糕放在范范的盘子里,不知说了什么,范范笑得耳根都泛红了……
    那些微微恩爱的瞬间,是如此美好袭人,皆是因为彼此爱着的缘故吧。这个冬日的午后,春迟心里总是无缘无故泛上来的无名火好像自然而然地平息了。她想起和老公杜松相处的很多细节来,那时候他们都不怎么富裕,他下班来接她,变戏法似的把一个麦当劳的巨无霸塞到她嘴边;深冬的酷寒里,两个人裹得像维尼熊一般,坐一夜的火车从沈阳去哈尔滨看冰灯节;结婚前,他们省吃俭用地从宜家淘回小饰品来装修新房……现在,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她有点疲沓,有时又想不顾一切地找个理由冲出去。
    路遇曾子墨,看来是一件好事。回到办公室,她把扔进废纸筐里的名片又重新捡回来。关于维持十年仍然恩爱有加的婚姻,她还有好多问题需要和这个名片上的男人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