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符”带来的心结



    母亲的嘱托

    在每个清冷而寂静的夜,心中那份难以言说的疼痛与不安,常常伴随着对母亲的思念汹涌而至。哀伤与自责像两道无形的绳索,交织着在我的心上打着一个又一个的结,无从松解,使我的心变得沉重无比。

    在我们潮汕地区,上一辈人大多比较迷信,我的母亲也不例外。她常常会在农历的初一或十五,和姨妈或者邻居大婶们一起,到寺院进香拜佛求平安。

    母亲患有严重的肺心病等多种疾病,身体一直不好。60岁那年,她同大姨妈一道,到了当地最有名的寺庙,为自己求来一道“神符”。那道装在金色锦囊里的“神符”,据说是冥界的一张“通行证”。母亲郑重地把这个金色锦囊收藏在箱子底,并多次交代她一直认为最贴心可靠的我:他日当她百年之时,一定要记得把这个锦囊挂在她的脖子上让她带走,说这样她就不会迷路,就不会遭鬼卒拦截,就能够顺利去往天堂。虽然我不以为然,但为了安慰胆小的母亲,每次我都答应得极认真,告诉她我一定会记住她交代的事,让她尽管放心。

    母亲的生命在她69岁那年打上了休止符。母亲的去世不是骤然撒手的那种,而是在病床上折腾了半年多,才像一盏耗尽了油的灯,慢慢地熄灭。这是个极其残酷的过程,它使我体会到世事的无常与生命的脆弱,体会了人生的诸多悲哀与无奈。

    在母亲生命的最后6个多月里,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的她,常常为自己的病拖累了丈夫和儿女而心生歉意,难过得流泪;糊涂时的她,却像个不懂事的顽童,百般折磨着身边的人。患有高血压病的父亲,这些年来因照顾多病的母亲,早已累出一身的病。哥哥是很孝顺的,可他却在外地工作,生活的无奈令他无法长时间守在母亲身边,因而,照顾母亲的重担就落在我和保姆身上。长时间的日夜看护,使我渐渐透支了体力,时时产生快要支持不住的感觉。而此时,母亲糊涂的时候日渐增多,只要她醒来看不到身边有人,就使劲地哭叫,不管是白天还是夜里。保姆已经毫不掩饰脸上的不耐烦,对母亲的叫唤常常当做没听见。我虽然已经累到极点,可我不能像保姆那样假装听不见,我一次次艰难地从床上撑起沉重的身子,央求母亲不要闹,让我睡上一会,也好恢复一点体力,这样我才能有精力照顾她。母亲眼神迷茫地看着我,不知她是不是在听,只知道她安静了几分钟后,不知道是不是身上哪里疼痛,又叫起来了。

    母亲凄凉地走了

  那段时间,我因为严重睡眠不足而频频上火,引发牙痛,吃不下东西,到了后来,牙痛、眼睛痛、头痛齐齐袭来,我痛苦得终日泪水涟涟,却连上诊所的空隙都腾不出来,只好到附近诊所看看病。那天,我正跟保姆说要出去一下,母亲突然就啊啊地叫起来,我捂着红肿的脸来到母亲病床前,告诉她我的头好痛,要去外边诊所买些药,很快就会回来的。而母亲却仍然一个劲地啊啊叫着。我以为她又在闹了,拖着哭腔说:“妈妈,你知不知道我很难受啊?你就不能好好睡着不要折磨人吗?”母亲却越发大声地叫,并竭力想要抬起手表示什么,两眼定定地看着我,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从前因为母女连心,因为多年与母亲一起生活产生的默契,我早已能够从她的手势和口型中,准确地猜出她要说的是什么。可那天我却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居然没有意识到这是母亲生命最后时刻的回光返照。当时,也许因为疼痛,也许因为长时间超负荷的消耗,或者因为久病床前渐渐麻木的孝心,我居然没有或者不耐烦去体会母亲急切想要表达的意思。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我走到了门外,都还听到母亲竭尽全力的嘶叫声。我痛恨自己当时为何就没有一点预感,母亲那是拼着她最后一点力气来对我作出暗示:她就要走了,让我不要离开啊。那天,那个诊所里偏偏好多人,等到终于轮到我时,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半个小时其实很短,而在那天,却成了我永远也无法跨越的距离。在那半小时里,我和母亲从此阴阳永隔,再也无法对话。那天,我拖着虚飘飘的步子昏昏然回到家,发现母亲出奇地安静。我走进母亲房间,想看看她是否睡着了,近前一看,突然打了一个激灵,感觉到了不对:母亲的眼睛半睁着,深深凹下去的眼眶里蓄满泪水。天啊,母亲走了!身边竟然没有一个人。我大叫一声,当即昏倒。

    在悲伤与病痛中,我昏昏沉沉地送别了母亲,那几日,我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悔恨,深深地自责没有在母亲最后的时刻好好守在她身边,以至她走得这般孤单与凄凉。

    下一页:对母亲的忏悔
    对母亲的忏悔

  一周后,与哥哥一起清理母亲的遗物时,赫然见到压在箱子底下那个金色锦囊,我惊得失控般连连尖叫,思维瞬间闪回到母亲临终前的那一幕。在突然撞至的惊骇面前,我陷入了短暂的错乱状态,恍惚中,我似乎听到母亲凄凉哀怨的哭声,一旁哥哥的急切呼唤和百般安慰,仍然无法让我惊飞的神思安然回转。

    从那以后,那个金色锦囊与母亲临终前的模样就交替着在我心里频频出现,无论在单位上班,还是在家里,只要一有空闲,我就无法自制地陷入悲伤与自责中。我常常想起母亲曾经对我说过的话,她说我是她最贴心的女儿,只要我在家,她的心就安宁了。想起她生前的再三交代,要我在她百年后务必让她带走那个金色锦囊,想起她临终时急切地想要表达什么、却因精力耗尽无法表达的悲哀,想起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仍然等不到她的所盼,不得不撒手离开人世时不肯闭合的眼睛和那一眼眶令人心碎的泪,我常常忍不住哭泣,恨不得将自己捶死。尽管父亲和哥哥一再安慰我,说像母亲这么善良的人,死了一定是上天堂的,有没有带上那个锦囊都没关系。可是我怎么能够释怀啊。我太了解母亲了,她是个很胆小的人,在不得不撒手的那一刻,因为没能带上那个锦囊,她心里会有多么害怕,我想母亲在那一刻一定非常责怪我,怪我的不耐烦,怪我没有用心待她,怪我没有在她临终时守在她的床前,怪我没有做好她千叮咛万嘱托的事,我甚至多次梦到母亲怒视我的眼睛,梦到她因为这个锦囊的缺失而终日飘荡在凄风苦雨中魂无所依,无法安息……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很想念母亲,却不敢打开相册,也不敢面对母亲的遗像,因为,每次我把视线对上遗像中母亲的眼睛时,照片中明明慈祥温和地微笑着的母亲,却总在我的臆想中,幻化成无比生气的样子,对我怒目而视。

    我在心里无数次地跟母亲忏悔,请求她原谅我的无心之过。可是,却怎么也接收不到母亲已经原谅了我的信息,我无法从自责与恶梦中解脱出来。我是那样的后悔自己一时疏忽犯下的过失,我不知道宇宙间是否真有神灵存在,如果有,我愿神灵能听到我的祈祷,并将我的母亲度往天堂。

    心理点评:

  亲人病老去世是生活中常见的负性事件。如何面对弥留之际的亲人,让他们走好人生的最后一程,就变得非常重要。在心理学上,这被称为“临终关怀”或“安老服务”。在国外,比如美国,相关的服务是很普遍的,但我国除了香港外,这方面的工作还处在最初的萌芽状态。

  从临床心理学的角度看,一般的临终关怀服务可以就以下几个方面展开:

  首先,让当事人在人生最后的时刻能过得体面而有尊严。老人或病人在最后的时刻往往身体羸弱,无力打理自己的生活(比如被迫卧床,大小便失禁等)和维护自己的形象。这对一些自尊心强的,平时爱清洁,重视自己形象的人来说,是难以容忍的,甚至还会产生羞耻感、抑郁情绪和轻生念头。所以,临终关怀的第一步是尽量保证当事人身心的舒适度,让他们觉得自己最后的时刻也是美丽的、有尊严的。

  其次,努力帮助当事人对人生产生一个完满感。心理学家埃里克森提出人格发展八阶段论。人生最后一个阶段,人格发展的任务就是克服人生的不完满感,而获得完满感。我们可以在取得当事人的信任后,和当事人一起畅谈、回顾他们的一生,总结得失,尤其对其中的缺憾进行重新评估和解读,尽量消除当事人的缺憾感和负疚感。

  最后是宗教关怀。这也是临终关怀的一个重要方面。

  就故事中的母亲来看,她可能很迷信那神符的力量,所以,就临终关怀的角度看,如果母亲临终前,女儿能帮助她戴上神符,对她确实是一个很大的安慰。单就这一点,女儿心有内疚,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作为女儿,我不知道她是否也是个有宗教信仰的人。如果她不相信鬼神,她就应该知道神符其实是没有用的,重要的是如何处理自己内心的愧疚。其实,她已经尽了一个女儿的心力去照顾母亲,只是那一刻凑巧不在母亲身边,她是无可指责的。她可以自己慢慢处理自己的负疚感,也可以找心理专家帮助。在这方面,好的心理咨询师除了在认知上开导外,还有不少仪式性的手法来处理当事人的内疚感,帮助她从负面情绪中解脱出来。

  如果她相信有神秘力量和神符的存在,那就更简单了:母亲若真的有灵,就应知道女儿不是故意的,不见得会责怪她;而且按照某些说法和做法,也一定有事后补救的方式,她只要找到相应方式进行补救,就可以亡羊补牢,摆脱自己的愧疚感了。(点评者:叶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