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最爱我的那个人去了



    母亲从不提任何要求

    大学毕业后,我一个人留在武汉。离家甚远,过年过节时火车上人满为患,回去的次数便屈指可数。后来结婚,有了孩子,母亲来了武汉一次,说极喜欢这里的气候,温暖宜人,不似家乡寒冷逼人。我说以后就住这里养老吧。母亲开心地打电话回去,让父亲安顿好家里的猫狗、花和房子,也赶紧过来看看。他们已然退休,很少出门,和我的弟弟妹妹同住一个小城。

  父亲来的时候,我和母亲高兴地去接站。母亲抢着拿大包小包的特产,不让我背,压得一面肩倾斜得厉害,还故作无比硬朗地走在最前边。出了火车站,我要打的,母亲想为我省钱,偏不让。于是一路回家,转了好几趟公交车。母亲和父亲坐在我前排,她兴奋地指着车窗外流动的风景给父亲讲这讲那,好似她在这座城市居住了很久,并把这里当成了真正的家。看着母亲那么高兴,我一个劲儿怂恿她搬来住。母亲微笑不语,直说让她考虑考虑。

  考虑之后的结果还是要回去。我带着点哭腔问为什么,母亲环住我的肩,说你好我们就好,看你过得不错,我们就放心了。这城市是好,可我们听不大懂这儿的方言,邻居也毕竟不像老邻里相处了大半辈子,熟知彼此的脾气,聊天喝茶也都有个伴儿……听着全是理由,又想不出反驳的依据来,于是,他们住了一段时间后,我只好送他们回老家。火车开动时,我止不住哭了出来,母亲也不停地用手拭泪,嘱咐过的话又含着眼泪大声重复了一遍。

  我们之间的联系又全系于一根电话线上,其实多半是母亲打过来,我再回过去。我心情好时就多讲两句,工作压力大就三言两语挂断。问什么,她从来都说好,一切都好;问需要什么,她从来都说不需要,一切都不需要,似写信的语言模式。她还老是强调他们有足够的退休金,言语里满当当的骄傲,完全一副自给自足不依靠别人的劲儿。我也当了真,从来不曾给她寄过东西或汇过钱。

    一场身心俱疲的人生变故

    以为平淡的日子就是这样吧,无风无浪,相安无事。从没想过婚姻会触礁,爱情会解体,一场让人身心俱疲的人生变故逼着我作出决定。我留下了孩子,暂时住在原来的房子里,灰心地过着每一天。母亲得知我的事,居然连夜坐火车来,满面憔悴,风尘仆仆。看到我的瞬间,一把攥住我的手说:“孩子,没事,妈来了。”这一句话的力量,从母亲厚厚的手掌中稳稳地传递过来,我感觉自己四散的元气在一点点回拢,凝聚。这是母亲带给我的力量,也是母亲才会有的能量。我一下子,好似又变回一个小小的女孩,需要靠着她才能挪步、前行,需要牵着她的大手才会找回安全感。我知道,她和旁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不求回报地,无条件地爱我,永远不会背弃我。

  悲伤的日子因为母亲的出现,有了暖和过来的热乎气息。下班回来,窗明几净,桌上有热汤热菜,浴室有放好的洗澡水,床上有太阳晒过的被褥,襁褓中的乳孩正睡得香甜……这样的夜晚,成了我的贪恋。家里到处散着母亲的味道。黑暗里,我躺在床上,听到厨房里传来叮当作响的声音。不一会儿,她把我的房间门推开一条缝:“睡着了吗,孩子?明天早晨醒来就可以吃萝卜煲羊肉了。”不等我反应,我亲爱的母亲,轻轻地合上门,悄悄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其实,她并不要确定我是醒是睡。只是作为一个母亲,她被她心里的爱鼓动着,表达出来她才感觉踏实与宁静。她精心照顾着我的孩子,同时,也不忘我是她最需要疼爱的孩子。我在而立之年遭遇的这场变故对于母亲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打击?只是,她不让我看到她的伤心,一个人秘密地把痛苦隐藏起来,像是生活中什么都没有发生,每一天都晴朗无云,风和日丽。这世间,只有母亲是这样的吧!无论我走到哪儿,只要她跟来,她都会保持同一种从早到晚的忙碌,播撒同一种绵长丰厚的爱。自己吃不吃无所谓,再繁复冗杂的做饭程序她也不嫌烦。只要看着孩子吃,她就乐呵满足了,满腔热血得到回报似的。

  疗伤的日子,我反而被母亲调理滋养得胖了许多。别人都以为我心态好、能扛事,其实只有我知道,没有母亲作支撑作后盾,我也许早就一蹶不振。

  有一次,在街口,突然遇到那个负心的男人。从他惊讶的眸子里我猜到了什么,他一定诧异于我的气色居然如此的好,整个人丰盈沉静。是的,这场错爱的婚姻没有给我留下伤痕和烙印,反而让我看清楚自己和适合自己的人在一起应该是什么样子,这是母亲的功劳。母亲用她的坚强拯救了我,让我坚信我会比从前活得更出色,不为了谁,只为了这个我叫“妈妈”的女人。

    下一页:倾囊为我购房

    倾囊为我购房

    母亲在武汉住了下来,先前的借口她只字不提。后来,父亲也来了,帮着母亲一起照料我的孩子。母亲说家里的猫狗、花和房子都托付弟妹看管即可。轻描淡写的,似乎忘了上一次分开时的牵肠挂肚。他们始终放心不下的,是我这个客居异乡的孩子。

  有一天晚上,母亲和我商量,说打算用他们的积蓄帮我在武汉交一套一居室的首付。这样我就可以搬出这里,住到属于自己的地盘上去。她用了“地盘”两个字,表情酷得很!我暗暗佩服母亲有骨气,依我本意,我并不想给那个负心人腾出这套房子。我压制着翻滚奔腾的情绪,想说什么又被母亲接过话头:“我和你爸是有退休金的人,花不完,你不要多想!你们这一代人压力大,一切都要自己打拼。所以,我们有能力,帮你一把也是应该的。”我坚决不同意,想等自己攒够首付的钱再说。

  可母亲趁我上班之际,把附近的楼盘都去跑了一遍,并自作主张交了一套一居室的首付。售楼处通知我本人签字时,我才知道母亲所做的一切。

  阻止已经无济于事,母亲陪我一块去签字,还怕激怒我:“孩子,以后你就算月月给银行打工了,这压力真是不小。我们比你幸福,总还有份稳定的退休金。所以,妈妈等于把你这一辈子都搭上了。”语气很自责似的,我听不下去,环着母亲的胳膊说我挺开心的,毕竟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嘛。母亲这才露出笑意。

  回了家,我无意听到在厨房做饭的母亲和父亲闲聊:“哎,我们真没本事,如果可以帮孩子买一套房,孩子就不用一辈子给银行辛苦打工了。”我的泪忍不住跌落在熟睡的宝宝脸上。

  很快,我就拿到了新房的钥匙。搬家那天,母亲比谁都高兴。我不忍扫她的兴,新家的一切布置都按母亲的意愿进行。之后,我比从前更努力地工作,还做了一份兼职。加班加点是常事,可无论回家多么晚,窗前,总有一盏灯亮着;锅里,总有一碗小米稀饭温着。母亲坐在沙发上打着盹儿,我走过去轻轻地摇醒她,让她以后不要等我,上床去睡吧。她这才肯像个夜游人迷迷糊糊地回房,安心入眠。

  后来,母亲和小区里的左邻右舍熟识了,就悄悄地托人家给我介绍对象。我听到她接电话时,嗯嗯啊啊的口吻,问她,她才说。我很生气,感觉伤了自尊,就发狠说了些难听的话,赌气回了房间。半夜我上洗手间,见她房间的灯仍亮着,心里愧疚得很。

    下一页:我是她放心不下的孩子

    我是她放心不下的孩子

    不觉间,母亲来武汉已经两年了。我的孩子在她投注了全部精力和心血的照顾下,康健茁壮地成长起来。在孩子可以送去幼儿园时,母亲提出想回老家看看。我知道,她是怕拖累我。这一走,就一定不再回来了。母亲说怎么会呢,来年春暖花开时,她就赶回来看我和孩子。又提起我再婚的事,说有生之年能看着我幸福,她也就没什么心愿了。

  她执意要走,不管我怎么留好似都不愿待了。我只好给她去买车票,送她上了火车。倚着车窗,她看上去越发苍老了。在为我辛苦操持、拉扯孩子的两年里,我没觉得她老。但这一刻,我却发现她衰老得厉害,眼袋大大地悬着,像一颗巨大的泪珠不肯掉下来;头发从花白渐变成全白,由于缺乏营养的滋补,干枯得像一把艾草。她看上去羸弱不堪,怎么会是那个毅然决断让我买房、搬出去的母亲呢?以她的体力和精力,她竟然帮我带了整整两年的孩子,日日夜夜,有多苦、多累、多难挨她都没吐露过半个字。她甚至不要我给的伙食费,说我还要供房,她的钱足够我们生活……大爱无疆,母亲为我做的太多太多,我无以为报。

  火车徐徐开动了,我大声呼喊:“妈妈,明年春天一定来啊。”她点点头,把手放在耳边,意思是她会给我打电话。列车载走了我亲爱的母亲,我心里祈祷着她能快些返回。

  我的心绪低落下来,母亲在与不在真是两重天。一夜之间,好似我的工作动力减少了;从幼儿园接回孩子也没心思做饭,整个人恹恹的,干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母亲,你不知道,你的陪伴对我有多么重要。

  母亲安全返家后打来电话,告诉我她在我床头柜的抽屉里放了点钱,让我一定不要亏待自己和孩子……我打开抽屉,看到厚厚的一沓钱,数了数,一共5000元。母亲非把自己的积蓄全部留给我才作罢,而她常常和我们说要“穷家富路”,她的话和她的举动放在她自己身上时,总是矛盾。

  我不能要母亲的钱,她回到家时收到了我的汇款单。如果单听她讲,她的够用的退休金、她的知足与福气、她的没有压力,会令我产生错觉,以为母亲不知挣了多少钱。问她,她常一带而过,还幽默地说这是隐私,和女人的年龄一样不能随便问。直到一次她的医保卡寄到武汉来,让她确认其中的一项明细,我顺便给她单位的人事处打电话,才知道她的退休金只有少少的一千多元钱。

  在此之前,她在家乡,一年寄到武汉五六个包裹,大大的箱子里还心细地分了格:药品类、生活用品类、调料类、特产类,甚至还有为我的隐形眼镜买的护理液。那时极其不理解母亲,武汉什么买不到啊,还用千里迢迢地寄来?有些东西寄得多,我吃不完,就分给同事和朋友,甚至,有的堆放得过了期,只好含怨扔掉。后来,我才知道她的退休金并不多,她自己再俭省也不愿意我受半点委屈,所以,即使武汉什么都买得到,她也还是不放心地要买、要寄,要为我的生活分担,要替我扛起一个家庭的大半边天!说到底,我是让她放心不下的孩子。我仅能感受到这一层,却在她逝世之后,体味到更深一层的原因。

    这世上最爱我的那个人去了

    母亲回家乡后,只给我来过一次电话。我打电话回去,也总是父亲接,说她刚刚买菜或者散步去了。弟弟妹妹口径也一致。母亲好像总是有事,总是不在家。一天,我心思恍惚地照了照镜子准备去上班,不知道为什么,头发缠住了一截项链,整理间,项链突然断开在掌心里。

  就在那一刹那,母亲因为突发心肌梗死去世了。这之前,她一直住在诊所的监护病房里。父亲说她不想让我担心,其实离开武汉的前夕,她的心脏已经不堪其累。她也不想我多花钱,所以执意回到家乡享受微薄的医保待遇。更重要的是,我离异后再没成家。在她眼里,我再有能力、再有本事、挣再多钱也是不幸福的,她不愿意再给我增添一丁点的负担。所以,她央家人不要告诉我。她做到了,她果真从未花我一分一厘,却让我的心此刻无比悲哀,剧痛不已。父亲说:“你成家了,幸福了,你妈妈才会安心。”

  我听懂了!我握着电话听筒的手战抖着,妈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不让我赶回去,再看你一眼,再抱你一次,再送你一程!妈妈,你承诺过我的,春暖花开的时候会再来看我。现在,春天快来了,桃花快开了,你却爽约了,妈妈!你是这世间最爱我的人,你知不知道,你不在了,从此,我只能做一个孤儿。即使我如你所愿再有一个家,我的心里,也因为缺少了你,而永远空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无人能填补。

  妈妈,你听到我说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