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专家评《蜗居》歧视乙肝争议:不必上纲上线



  猛人坦承:连催眠大师都“催佢唔着”(不能催眠他)

  前两个星期,我一直在香港学催眠,老师是来自美国的催眠治疗大师斯蒂芬·吉利根。催眠课有一个核心逻辑——你进入了多深的催眠。这是这个团体的压力,它很容易令一些人失去平衡,而顺从这个压力,结果与自己的真实内在暂时失去了联系。

  课上,一个学员每天都端坐在椅子上,双目紧闭,似乎时时都在努力进入催眠状态。但有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几十个人在一间大屋子里睡觉,突然一阵烟雾升起,有人中毒晕倒,警察守在门口排查,没有嫌疑的人一个个放走,最后屋子里剩下了两个外国人,他们就是嫌疑人。

  这个学员知道我喜欢解梦,于是找我讲了这个梦,问我是什么意思。我听了不禁笑起来,因为梦的寓意实在太清晰了。我们正好是几十个人一起上课,被催眠时有时很像中毒晕倒,而授课的老师吉利根和一个助教都是外国人。显然,这是他的潜意识中对催眠还有怀疑。 
 
  可以说,他白天的正襟危坐,是意识层面显示对催眠无比接受,而晚上的这个梦,是他潜意识层面对催眠还有怀疑。假若白天他意识不到自己这种怀疑,或排斥这种怀疑,他就是暂时远离了自己的内心。

  的确,这种怀疑会暂时令自己不能进入很深的催眠。然而,假若他想进入更深的催眠,他必须看到并尊重这分怀疑,这样他才可能进入更深。相反,假若他看不到或排斥这份怀疑,那他进入的催眠状态就可能只是一种表演。

  在做治疗时,我很喜欢使用解梦的技术。一次,和一个来访者谈到快结束的时候,她讲述了一个很重要的梦。这时已不适合进行解梦,所以我们约定下一次会面时再谈梦。

  下一次,她如约而来,我请她做梦做得更舒服一点,闭上眼睛,再谈一遍上次谈到的那个梦,而且谈的时候仿佛自己真的重新进入了梦境。同时,我也加一句,就算进入不是很深也没问题,她只需要专注地讲述梦的细节就可以了。

  我说完后,她闭上眼睛,端坐在沙发上并放松身体,但迟迟没开口。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回答说暂时她不想解梦。

  在咨询中,也有一个压力,很多来访者想和心理大夫建立好的关系,而倾向于按照心理大夫的指示去行动,而且越积极越好,因为在咨询中,积极袒露似乎是正确的,消极不袒露似乎是错误的。然而,合格的心理大夫会知道,真实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来访者不想袒露自己,那么这份不袒露自己的动力的真实存在必须得到尊重。

  所以,我问她,是什么样的动力让她暂时不想进行解梦。她静静体会了一会儿后说,她很担心,如果解梦进行得很好,她真的改变了,她和家人的关系就会发生剧烈变动,她担心会失去家人的关爱。

  她担心失去家人的关爱,这是她当下的境界,她当下的真实内在,是在那一刻最需要被尊重的。所以,我和她探讨了这种担心,她从各个角度更深地认识了自己这份担心,发现它并非真如她想象得那么肯定。

  再下一次,她来了后,又想进行解梦了,而这次解梦的效果非常好。

  合格的治疗师都懂得这一点,更不用说像吉利根这样的治疗大师。在他的课上,我感受至深的一点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能如实地看待而且持有绝对的平等心给予尊重。

  在香港的课上,一位男学员接受了吉利根的催眠。当时,我感觉到,他们两人建立了很深的链接,有一种很强的“能量场”在教室里涌动。但是,催眠结束后,这位男学员坦然说,他没有进入很深的催眠,事实上,他一点画面或特殊的感觉都没有产生,可能他要到“晚上睡觉”时通过做梦才能找到一点画面。

  吉利根如实地接受了他这一说法,而且预祝他说,你会有一个光辉灿烂的未来。

  课下,我和这个学员交流,他说,他的理性一直太强了,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一次他没有感受到什么特殊的,不过,他发现,吉利根的觉察力非常厉害,在进行催眠时,老师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针对他内心的感觉而说的,而他也的确因而和老师有了一种很强的链接感,但不管怎么说,很深的催眠的确没有发生,所以他坦然接受就好了。

  他那份全然的坦然令我钦佩,我也想对他说,你一定会有一个光辉灿烂的未来,因为能如此坦然承认没有被催眠大师催眠,同时又没有一丝挑战大师的意味儿,这真是了不起。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一定是不寻常的人物。

  后来了解到,他的确是一个很不寻常的人物。

  牙隙疏,唔使死咁严重(不用死这么严重)

  吉利根教我们认识到,催眠中遇到的任何事情都要给予尊重,而且你一旦尊重了催眠的意外,那么你会发现,这意外将是巨大的资源。

  他说,这是他的老师米尔顿·艾瑞克森毕生的哲学。他讲了很多艾瑞克森的治疗故事,这些故事中,艾瑞克森都是在教他的来访者接受自己的真实存在。

  一个女人的两颗门牙有一个大缝,她因此自卑至极,认为因为这一点,不可能有男人爱她了,所以她想死,但在自杀前,她还是去找了艾瑞克森。

  艾瑞克森说,你既然都想死了,那么在死前去做一件可怕的事情吧。你要练习用你那个大缝去喷水。

  这个女人练了一个月,可以通过那个牙缝喷很远的口水了。这时,艾瑞克森要她去做一件“很可怕”的事。躲在公司的饮水间,等她喜欢的男人进来后,乘他不注意将口水喷在他头上或脸上。

  她这样做了,先含一口水,等那个男人进饮水间后,她把水喷到了他头上,然后拼命逃。

  男人追上了她,问她要电话,后来爱上她,后来和她结婚,婚后生活非常幸福快乐,最后他们生了六个孩子,都擅长用牙缝喷口水。

  艾瑞克森有一大堆这样的美妙故事,通过这些故事,我们会发现,尊重自己内在和外在的真实存在,是多么美的事情。

  不幸的是,我们多数人通常既不尊重自己的真实存在,也不尊重别人的真实存在,而是生活在想象中,不仅希望自己生活在自己想象的世界,还希望别人也生活在自己想象的世界。假若和想象不同,就不仅想对自己行使暴力,也希望对别人行使暴力。

  谁给《蜗居》“上纲上线”?

  最近电视剧《蜗居》盛行一时,这部描述极高房价下的可怜白领生活的电视剧引起了很多纷争。一名笔名“静心”的大学毕业生致函国家广电总局,希望撤销《蜗居》的电视剧发行许可证,原因是在该电视剧第一集第18分钟左右时有歧视乙肝患者和携带者的剧情——姐姐郭海萍在开饭前对妹妹郭海藻说:“不洗手,回头得乙肝,找工作都没人要。”

  的确,这个情节大有问题,对乙肝患者和携带者是有歧视,但假若因为这一点就要求禁播这部很有水准的电视剧,就是一种极端的要求了。这部电视剧可以因此而付出相应的代价,譬如道歉,或按照法律而进行赔偿等。假若这个情节只是道德问题而不是法律问题,那么它就不必负担任何法律责任,而只承受道德压力了。

  社会是一个大团体,而在任何一个团体中,都会发生种种纷争。这时,非常重要的一点是,如实地看待这个纷争,并实事求是地解决纷争。相反,非常忌讳的一点是,动不动就上纲上线,以消灭对方为目的。 

  对于所有没有悟道的人而言,党同伐异都是人性的一个恒常存在。一个成熟的团体,不得不允许党同伐异的存在——因为这不可能消失,同时要在法律上限制极端的党同伐异的发生。

  关于《蜗居》歧视乙肝的争议,假如是在一个成熟的社会,它就限制在这部电视剧有这样一个情节的事实上。当然,“静心”可以上纲上线,电视剧制作方也可以上纲上线,因不断寻找更高级的借口攻击对方,这是人类的本性,但从法律上,这种上纲上线不会发生,极端的党同伐异不会发生。

  一个团体中,最为可怕的事件之一是,团体没有法律或程序正义,一切争议处理的基石是团体领导者的人为判断。毕竟,像吉利根这样的老师相当罕见,在绝大多数团体中,一旦最终权力的基石是团体领袖,那么就可能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团体非常重要,但一个成熟而康健的团体的基石是,每一个人,或至少其中很多人,认识到实事求是地看待争议,而要做到这一点,更基本的基石是,看到并尊重自己的真实存在。

  平等心,换成我自己喜欢的话语,就是尊重自己当下的境界,尊重自己内心中正在发生的事情,无论外界有何等压力,都不远离自己的内心。

  有时,在一些极端情形下,为了自保,我们可能要欺骗一下别人,但无论如何,都不欺骗自己。

  如果你想学习心理学,或者你想了解人性或了解你自己,我认为这是至关重要的一点,是一切的基石。

  所以,我常对我的心理学习小组成员说,团体很重要,但比我们团体更重要或至少同等重要的是你们每个人自己。我希望,你们不是被团体的凝聚力给吸进来,而是你们稳稳地站在大地上,细致地感受你们的感受,逐渐靠拢团体。并且,有些时候,你想暂时远离团体,那么也要尊重自己这个动力,这个动力,和你想亲近团体的动力,是同样值得尊重的。

  这一点,我们老祖宗早就讲过了,即孔子所说的“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只是,在漫长的封建社会中,因为种种原因,我们越来越远离这一点。因在漫长的封建社会中,我们的统治者和圣贤一起不断抛出忠孝仁义等种种核心逻辑,鼓励并强迫所有人奉行这些逻辑。

  本来,忠孝仁义也是还算不错的东西,但当我们越来越远离自己内心,而自欺欺人地去奉行这些东西时,就发生了鲁迅所说的“仁义道德的字里行间,到处藏着‘吃人’二字”。

  我自认为自己深知这一点,所以希望每个人都能做到一点——如实地看待并尊重自己目前的境界。